房东来了。
中午十二点整,门铃响。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我透过猫眼看到刘房东站在门外。四十多岁,微胖,穿着朴素的polo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开门。
林啊,打扰了。他笑着递过来一袋水果,路过水果店顺便买的,你一个人住,多吃点水果。
谢谢刘叔。我接过袋子,侧身让他进来。
刘房东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很快,但我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几个特定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
窗帘边缘、墙角、花板接缝处、电脑桌。
像在扫描。
而不是普通的。
水电我帮你检查一下。他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看了看水压。又走到电闸那儿,打开盖子,拿手电筒照了照。
动作挺熟练,但顺序很怪。
先看水,再看电。正常维修工都是先看电,因为电更危险。
除非他检查的不是。
而是别的什么。
没问题。刘房东关上电闸盖子,转过身来,笑容还是那么和善,林啊,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好像好几没出门了。
在赶一个项目。我,在家办公。
哦哦,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他点点头,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他在观察我。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我好几没出门的?
我从没告诉过他。这栋楼没有门卫,没有前台,楼道里也没有监控摄像头。除非——
他有其他方式。
刘叔。我开口,语气尽量随意,这栋楼以前是什么单位的宿舍?
刘房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某国营企业的。他,九几年改制,房子分给了个人。后来几经转手,我十年前买下来的。
什么企业?
记不太清了。他笑了笑,好像是做……通信的?还是电力的?年代太久远了。
他在撒谎。
不是因为他记不清,而是因为他瞳孔在回答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
下意识的反应。人在出接近真相的谎言时,会有这种微的生理变化。
通信。
这栋楼以前是通信企业的宿舍。
而我现在观察到的同步性——灯光闪烁、作息规律、甚至飞机航线——都呈现出一种精密的、网络化的协调模式。
整栋楼就像一个巨大的通信节点。
刘叔。我换了个话题,隔壁老王最近好像没怎么出门?
刘房东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暂,不到零点三秒。但我捕捉到了。
老王啊。他叹了口气,那人性格孤僻,不爱跟人来往。你别在意。
我不是在意。我,就是……最近半夜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刘房东看着我,眼神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底深处多了某种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愤怒,是一种……审视。
像在评估。
什么声音?他问。
撞击声。我,规律的,从隔壁传来的。还有墙壁里的摩擦声。
沉默了三秒。
然后刘房东笑了。
老楼嘛,隔音不好。水管啊、电线啊、热胀冷缩什么的,都会发出声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别太紧张。
他手掌落在我肩膀上的瞬间——
【被动感知触发:异常接触检测。】
一股极微弱的、非物理性的信息流从他手掌传进我的身体。
不是电流,不是热量,是一种……数据。
像手机蓝牙传输时的那种短暂连接。
只不过这次,传输的不是文件,而是某种或的指令。
我的身体,在那一刻,成了一个被读取的终端。
我立刻后退一步,装作被水果袋绊了一下。
不好意思,刘叔。我,我给你倒杯水。
转身走向厨房,趁机深吸一口气。
他刚才做了什么?
扫描我的状态?检测我是否?还是在给我的身体打上某种?
端着水杯走回来,刘房东正站在窗边,手放在窗帘上。
林,窗帘要经常拉开透透气。他,总关着,对身体不好。
他拉开了一条缝。
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在那道光路里,无数微尘埃在慢悠悠地翻滚。
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那些尘埃的运动轨迹,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规律性。不是布朗运动的随机,是某种更有序的模式。
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
刘叔。我开口,这栋楼里,除了我和老王,还有其他住户吗?
他转过头来。
当然樱二楼有对夫妻,四楼有个姑娘,五楼住着个退休老师。
我好像从来没碰到过他们。
大家都忙嘛。他笑着,早出晚归的,碰不上也正常。
又在撒谎。
二楼那对夫妻,自从那个凌晨噪音消失之后,就再没传出过任何声音。四楼和五楼,我从来没听到过任何生活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流声、没有电视声。
这栋楼里,除了老王和我,其他可能根本不存在。
或者,他们以另一种形式。
刘房东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好了,不打扰你了。他走向门口,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刘叔。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林。
他转过头来,笑容还是那么和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清的东西。
最近是不是在用什么……特殊的电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摆摆手,就是楼里的电表最近有点异常波动。可能是哪户的电器功率太大了。你要是用了什么大功率的东西,记得跟我一声。
他在试探。
大功率电器,指的是什么?
是我能力使用时产生的异常波动?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什么大功率电器。我,就一台电脑。
那就好。他点点头,注意休息。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规律、均匀,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
跟第一听到的一模一样。
精确到秒。
我站在门后,没有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转身看向房间。
刘房东来过之后,一切好像没变化。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水果放在桌上,水杯还留着他指纹的温度。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走到电脑前,打开。
屏幕亮起,桌面上一切如常。但当我打开浏览器,输入搜索关键词通信企业 宿舍楼 改制的时候——
页面加载了三秒。
正常情况下,以我的网速,这个页面应该在零点五秒内加载完成。
三秒。
多出来的两秒半,在干什么?
我打开任务管理器,查看网络占用。
没有任何异常进程。带宽使用正常。
但页面确实加载了三秒。
这意味着——
有人,或者某个,在我搜索这个关键词时,对我的请求进行了拦截、审查,或者……记录。
网络不是自由的。
它跟这栋楼一样,是某个更大的一部分。
我关掉浏览器。
打开记事本,开始记录今的所有细节。
刘房东的来访时间、言行举止、微表情变化、手掌接触时的信息流感知、尘埃的异常运动轨迹、网络加载延迟……
每一项都可能是线索。
每一项都可能是陷阱。
记到一半,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不是刘房东。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林先生。我是四楼的苏。听你最近总听到奇怪的声音?我也是。方便聊聊吗?
四楼。
刘房东四楼住着个姑娘。
但四楼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现在,这个姑娘突然发来消息,她也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巧合?
还是陷阱?
我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四楼真的有人,而且也感知到了异常,那她可能是盟友。
但如果四楼没有人,这条消息是发的呢?
它在试探我是否。
在试探我是否开始质疑。
我慢慢打字:
可以。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今晚十点,楼道里见。
今晚十点。
正是老王灯光熄灭的时间。
正是墙壁里的最活跃的时间。
正是运行维护的时间。
我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
阳光斜照,街道寻常。
但我知道,在这底下,某种庞大的、精密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运校
而我,正一点点触碰到它的边缘。
房东的,邻居的,网络的,四楼的——
这些都是线索。
也都是陷阱。
今晚十点。
我倒要看看,楼道里等着我的,是盟友,还是猎手。
墙壁里,细微的噪音又开始浮现。
像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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