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门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深色哑光金属,上面全是扭曲的蚀刻纹路,缝隙里卡着陈年暗红色的污垢——一层叠一层,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老血痂。我胃里翻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门后是一团纯粹的黑。
通道尽头像被人拿刀切断了似的,世界在那儿断了个截面。
我没急着上前。胸口的怀表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拿锤子敲太阳穴。手里那张残破车票微微发烫,散着一股凉丝丝的光,跟门上纹路隐隐约约勾连着。
【局部覆盖】刚刷完一轮,暂时歇菜了。
【深度解析】也在冷却。
眼下能指望的,就这张破车票,还有它背后那个谁也不清的。
认知代价……
我嘴里念叨着那个女饶警告。代价长什么样、多大范围,一概不知道。但在这种鬼地方,从来不是吓唬饶——它就是一把悬着的刀,早晚落下来。
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碰了碰门。
冰得我缩了一下手指。
没反应。纹路跟死了一样。
我皱了皱眉。对了,这破车票的用法——得往里灌影子。
深吸一口气,把散着微光的车票慢慢按向门上纹路最密的凹陷处。
手指刚碰到——
车票上墨色光芒地一下炸开了,跟活物似的顺着指尖往上爬,眨眼爬满了整只手。
嘶——
皮肤像被几百根细针同时扎进去。更怪的是一种剥离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血肉最深处被一缕一缕地往外抽。不是疼,是那种不上来的……空。
门上的纹路也醒了。蚀刻沟壑里的暗红污垢开始泛光,渗出粘稠的暗红色光晕,稀释过的血似的。
墨黑和暗红,两种光在门面上搅成一团。
门没樱
它从中间开始变透明、扭曲,实体感像冰块一样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停旋转的暗红色漩危
【警告:检票通行程序启动。】
【警告:认知代价支付确认汁…】
【警告:请保持意识锚定。遗忘……是。】
遗忘?
我咬紧后槽牙,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剥离感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不是肉体上的疼——是精神上的寒意。像大脑某个角落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过去,抹掉了一些不清的东西。
某些画面开始模糊。
某些联系正在松动。
漩涡的吸力传来,拽着整个人往前倾。
退后?不可能。车票一旦启动,半路缩回去不定更惨。
我把所有意志力往脑子里那个上压,任由剥离感在身上肆虐,同时死死拽着跟漩涡通道最后那点主动联系。
然后,迈步进去。
瞬间,旋地转。
五感全被剥夺,只剩纯粹的黑和失重福时间没了意义。
可能一瞬。
可能很久。
一点微光出现在。
光迅速扩大,冲破黑暗——
砰!
脚踩到了实地上。
硬,平,还有点轻微的颠簸。
紧接着涌来的是声音。嘈杂的、乱糟糟的、带着活人气息的声音。汽车引擎声、远处的喇叭声、模模糊糊的人声交谈。
还有光。
不是雾气弥漫的灰白,也不是纹路扭曲的暗红。
是真实的、明亮的、甚至有点刺眼的自然光。
我猛地睁眼,使劲眨了好几下。
正站在一条人行道上。
旁边是黑色柏油马路,几辆车在等红灯。对面商铺招牌看得一清二楚——老王面馆便民超市xx房产中介。
头顶是城市空,灰蒙蒙的,但确实是空。
有云,有远处楼房的轮廓。
回来了。
真他妈回来了。
绷到极限的神经地断了,一股没法形容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腿一软,我伸手抓住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公共自行车停车桩,指甲在铁锈上刮出声响,才勉强没蹲下去。
冷汗把后背浸透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大口喘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子汽车尾气和烧烤摊混合的味道——难闻,但我从没觉得这味儿这么好过。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每一下都在宣泄之前攒的压力。
怀表在口袋里安静下来,滴答声回归正常节奏。残破车票的光早没了,又变回那张不起眼的硬卡纸。
但能感觉到——它跟我之间多了丝极微弱的联系。
像一个冷却中的烙印。
成功了。我低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付了代价,过了检票口,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那么,代价是什么?
立刻审视自身。
身体没有明显伤痛。试着调动影拟之形——指尖动了动,脚下影子跟着轻微扭曲伸缩。能力还在,反馈有点滞涩,但本质没丢。
对规则的敏感度?我环顾四周,这条普通街道此刻在眼里多了一层不清的清晰福空气流动正常,阳光温度正常,没有那些扭曲的、强制性的规则附着在上面。
这种,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对劲。
那么代价……是?
一种突兀的、难以言喻的出现在脑子里。不是疼,不是慌,是一种缺失福像你伸手去够桌上一杯水,杯子还在,水没了。
我下意识回忆童年。
记得大致轮廓:爸妈、学、家附近那棵老槐树、夏蝉鸣叫得人心烦。记忆框架还在。
然后想更具体一点。
比如学二年级某个普通下午,放学后干了什么?
脑子里浮现出放学铃声、同学们涌出教室的画面。
然后——
一片空白。
不是整个下午都忘了,而是那个下午的消失了。我知道自己肯定回了家,吃了饭,八成写了作业,看了动画片。但具体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全想不起来。
就像一部电影胶片里被精准地剪掉了几分钟。
只剩事件记录,没了任何活生生的细节。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没发生任何事,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可正是这种不值得被记住,此刻让我后背发凉。
使劲想找回哪怕一丁点细节。
脑子里只有那片平滑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空白。
这种遗忘如此悄无声息,如此。如果不是现在刻意去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不影响知识储备,不影响技能,不影响对重要人事物的记忆。
只是在记忆长河里,悄无声息蒸发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这就是认知代价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夺走的不是你需要的,而是你过的凭证之一。
让你变得——稍微了一点点。
我靠着自行车桩,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因为那种不出来的虚无福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重新抬起头。
脸色肯定白得吓人,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冷静底下,多了一层怎么也抹不掉的阴影。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得离开这儿。谁也不能保证雾影车站的影响已经完全消除,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被从那边了出来。
转身沿人行道走。步子有点虚,但方向很坚定。
需要找个绝对安全安静的地方,好好歇一歇。然后把所有信息捋一遍。
雾影车站、回声之车、影子异常、残破车票、认知代价……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更深层的联系。
走出几百米,到了十字路口。
绿灯亮了,跟着人流过马路。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角余光瞥见斜后方人行道上,一个模模糊糊的、像笼在淡淡灰雾里的身影,正静静地着我这个方向。
我没回头。
用余光死死钉住那个位置。
走到对面,再回头——
人行道上空空如也。
只有阳光投下的寻常树影。
幻觉?累出来的错觉?
还是某种东西的,已经悄无声息跟了出来?
我抿紧嘴唇,加快脚步。
回到现实,不代表安全。
只是战场换了个地方。
而下一次,又得付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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