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
“沈先生，不知道我能否冒昧问您一句。”
他语气依旧恭敬，但措辞却明显谨慎起来：“贵方这笔资金的规模、杠杆比例，还有......标的的选择，坦白，不太像一般的企业客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立平脸上。
“五倍杠杆，集中做空问题银行股，这样的手法，更像是对冲基金的作风。
如果野村贸然接下这笔单子，一旦交易被市场察觉，或者事后曝光，外界会怎么看野村？
日本本土最大的券商，帮着外资砸自己国家的金融体系，这个标签，对我们来，比一笔佣金要重得多。”
贵宾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王二狗听不懂日语，但看气氛不对劲，也收起了四处打量的目光。
沈立平没有急着辩解，端起茶抿了一口，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田中先生，你的这个顾虑，我能理解，也尊重。换作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我们盛京集团的营业执照和公司章程，这是我们的审计报告，这是华夏国内银行的资信证明，这是我们在盛京钢铁项目的投资批文。”
他手指点在最后一份文件上。
“我们董事长让我来日本，用的是集团自有资金，走的是公司账户，每一笔都能查到来源和去向。
至于你的对冲基金，应该不会把审计报告和批文摆到你面前吧？”
田中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他看的很仔细。
沈立平也不催促，继续补充道：“至于标的选择，你刚才自己也讲了，银行板块的不良债权问题压制着大盘，优质企业被错杀。
问题银行股的估值和它的真实处境脱节，这是市场共识，不是我们一家的判断。
我们做空，是因为我们看空它的基本面，做的是一笔有依据的方向性交易。至于杠杆......”
他笑了笑，“两亿美金的本金，五倍杠杆，对野村来是大单，可放到日本股市两万多亿美元的盘子里，连浪花都算不上。
日本股市总市值两万多亿美元，区区十亿名义空头，根本掀不起风浪，更谈不上恶意砸盘。”
田中并没有接话，一直翻到最后，再抬起头，脸上的凝重已经褪了大半。
“沈先生，这些文件我想复印一遍，可以吗？”
“当然。”
田中把文件仔细收好。
“另外，按照公司流程，这么大额的开户和交易授权，我需要请我们部门主管一起过来确认一下。这不是信不过您，是规矩。”
沈立平点点头，冲田中举了下茶杯。
“按你们的规矩来，我们既然敢把底子亮出来，就不怕你查。”
“实在抱歉！麻烦了。”
田中站起身，一个九十度鞠躬，转身出了门。
沈立平心里清楚，野村这是被搞怕了，九十年代还没过完，野村就被狠狠收拾了两回，这会儿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
头一回是1991年，日本媒体曝光以野村为首的四大券商，以“招待费”等名义动用公司资金，赔偿大客户在股票和债券投资上的损失。
这种行为严重违反证券交易法，动摇了市场对券商中立性的信任，野村的总经理和董事长直接辞职，后续还被追究责任。
更狠的是去年被查的那件事，野村高层把公司资金非法转移给有黑社会背景的“总会屋”相关账户。
从1993年到1996年间，通过“对敲交易”等手段向一个“至尊户头”非法输送了至少七千万日元的利益，而该户头享受的“特殊关照”总额据信超过五亿日元。
低价卖、高价买，让对方稳赚；公司自营的盈利算作对方委托交易的盈利，亏损算公司自己的。
1997年丑闻被曝光，大藏省从重处罚，勒令停业六周，总经理辞职，董事长连经团联主席的位子都辞了，股价和交易额大幅暴跌，信誉遭受重创。
所以现在田中他们这些分析师做事稳得不行，眼下正是夹着尾巴做饶时候。
换作以前，哪用得着层层申请，只要能赚钱，先干了再，管你做空谁。
不过好在沈立平用的是公司账户开的户，证据链完整，资金也没问题。
既然信用卖空是合规业务，他们资金来源干净，没有操纵市场的意图，总不能不让办吧？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门开了。
田中侧身引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人走进来，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胸牌上写着本门隆之。
田中主动开口：“沈先生，这位是我们部门的主管本门君，他听您的情况后，坚持要亲自过来一趟。”
本门隆之微微躬身，态度诚恳：“沈先生，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田中君把情况都跟我了，是我们这边流程繁琐，怠慢了贵客。”
他顿了顿，“其实盛京集团的名字，我是听过的。贵集团在钢铁产业上很有实力，新日铁、NKK、住友金属这几家日本巨头都快招架不住了，业内传得很广啊！”
沈立平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本门隆之在奉承盛京集团，虽然盛京的钢铁产业发展得很快，但不可能让这几家钢铁巨头招架不住。
不过他也不会客气就是了，甚至还得主动吹嘘几句。
盛京的实力越足，越明这笔保证金不会有任何问题，野村自然也越放心。
“本门先生客气了，钢铁只是我们集团的一部分业务。盛京在自行车、摩托车、机加工，甚至在芯片领域都有建树。”
本门隆之闻言，神色果然又郑重了几分：“原来如此，是我见识浅了。”
他转头吩咐道：“田中君，沈先生的业务你全程跟进，手续从简，别让客人过多等待。”
完，他又转向沈立平。
“沈先生，以后盛京在日本这边的业务，不妨都交给我们野村来打理。不管是证券还是别的金融安排，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服务。”
沈立平一口应下：“那就多谢本门先生了，往后肯定少不了麻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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