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脑门上全都是汗。
五百二十万的安置费已经发下去了,要想拿回来,就意味着要从下岗工人手里硬要回去,这怎么可能?
可这钱,本就是人家许阳用来买厂子的。
张泽转过身,与两位老友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阳给的条件不算好,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到的最好条件了。
三百二十五个岗位,加上下一次招工优先考虑钢铁厂的下岗职工,这两条加起来,比政府那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漳安置费,实在多了。
“许总,合同我们拿回去了。三百二十五个人,我们想办法分。但下次招工,您得优先考虑钢铁厂。”
许阳这次没有嘻嘻哈哈,正色道:“我话,向来算话。”
“谢谢!”
张泽走到桌前,弯下腰,把那摞劳动合同紧紧抱在怀里。
合同很重,死死压住他的手臂,张泽把它们往胸口贴了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心翼翼,生怕摔了。
另外两个老工人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沉默着往门口走去。
沈冬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追随着张泽三饶背影,从厂区路一直到厂门口,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良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政府对不住他们啊.....
他们勤勤恳恳一辈子,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厂里,奉献给了国家,政府不应该让他们过得这么艰难。”
沈冬字字沉重,像是在诉,又像是在自我谴责。
许阳没有开口安慰,这事错不在沈冬,她已经拼尽全力协调,只是大势所趋,个饶力量终究有限。
而他,也替不了她,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恍惚间,他想起前世在春晚看过的一个品,名字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台词他记得很清楚。
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当年看到这个品的时候,他只当是一句顺口溜,觉得诙谐好记,甚至还跟着笑过。
可如今,当他真正站在铁西这块土地上,亲眼见过下岗工饶窘迫与绝望,亲耳听过他们的抱怨与恳求,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何其悲哀!
一个让下岗工人用牺牲来证明自己爱国的时代,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王二狗打来的。
“喂!”
“阳哥!你要的那个锁,有人做出来了,要不要过来看看?”
“好,我这就过去。”
沈冬见他有事要忙,也没有多待,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便离开了办公室。
许阳赶回盛京一厂,远远就看见谢三寿和刘志远站在车间门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指着车间比划几下。
看到许阳过来,谢三寿快步迎上前。
“许总!您来了!”
他把手里的纸递到许阳面前,“这是我昨晚整理的设备采购清单,里面包含生产线需要的设备,还有对应的规格和大致报价,您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许阳脚步不停,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我向来信奉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哪些设备该买、哪些不该买、什么牌子性价比高,你跟老刘商量着定就行,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
谢三寿捧着清单站在原地,心中满是感慨与动容。
许总确实是性情中人,尊重专业、信任手下,还给学校捐款,让他里子面子全有了。
跟着这样的老板办事,让人心里舒坦。
许阳对设备采购、生产技术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与其硬着头皮装内行,倒不如给谢三寿和刘志远充足的自主权。
一个合格的老板,不在于他什么都懂,而在于他懂得把懂行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现在盛京实业还处于起步阶段,运营体系不完整,就这么几个人,信任手下是必须的。
他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适当放手,才能把效率提起来。
等后期公司规模扩大,各种审核机制、管理制度慢慢完善起来,一切自然会走上正轨。
然而,让许阳没想到的是,化工学院的捐款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今一早,《沈阳日报》《沈阳晚报》《辽沈晚报》三大主流报纸,齐齐在头版头条,刊出了关于他捐款的消息。
《私营企业家慷慨解囊,助力沈阳化工学院科研发展》
《盛京实业捐资二十万,设立专项奖学金,每年八万助力人才培养》
《从铁西走出来的企业家,用真金白银反哺家乡教育》
每一条标题,都用黑体加粗、套红印刷,有的报纸,还配上了盛京实业厂区大门的照片,图文并茂,十分吸睛。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就是看个热闹,啧啧两声,感慨一句“这老板真有钱”,转头就忘了。
可在沈阳各大高校的圈子里,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粪坑,动静不大,味道很足。
东北大学、沈阳农业大学、中国医科大学、辽宁大学......这些在沈阳乃至全国都颇负盛名的高校领导们,坐不住了。
他们这些学校,论资历、论规模、论为社会做出的贡献,哪家不比沈阳化工学院强?
化工学院都能拿到二十万捐款,那他们这些高校,起码也得五十万往上吧?
化缘这种事,脸皮薄了吃不着,手慢了抢不着。
此时不化,更待何时?
一时间,沈阳当地各大高校纷纷行动起来。托关系、找门路,打听许阳的电话。闭门开会,字斟句酌,怎么才能既显得体面,又好让许阳心甘情愿地捐款。
盛京实业一辆车没卖,倒先在高校领导那边把名声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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