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院校经费普遍吃紧，教授去企业化缘是常有的事。
像他们这种非211的普通工科系，全年的国家拨款不超过八十万元，其中真正能用到科研上的，不会超过四十万。
这四十万，要养活全系好几个课题组，要购买实验设备、化学试剂，要支付出差调研的费用，还要发论文的版面费......
就拿他们高分子材料系来，去年全年的科研经费，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出头。而他手里正在研究的金属表面防腐涂料课题，经费只有区区八千块钱。
这点钱，连买一套像样的实验设备都不够，更别提做系统性的测试和分析了。
没有经费，他只能带着研究生用土办法一遍一遍地试，试剂不够就少做几组实验，样品不够就反复利用，能省则省，不能省也要想办法省。
以前，他们还能到处化缘，求着企业赞助点经费。可如今铁西的大环境这么差，企业自身都难以为继，哪还有闲钱资助科研？
前阵子，惠普给清华大学捐了一百五十台电子仪器，价值两百万。这事都上报纸了，可把他们羡慕坏了。
他们连一台像样的新仪器都买不起，更别这么大规模的捐赠了。
许阳开口就是每年五万块的奖学金，这在他们系里，绝对是要上红头文件的大事。
谢三寿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耐与愤怒，渐渐转为期待。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实力，还是个骗子？
谢三寿定了定神，语气缓和不少，甚至有些客气起来：“许总！贵公司叫什么来着？”
“盛京实业。”
谢三寿皱着眉努力回忆，他在铁西待了几十年，稍微有点规模的企业他基本都听过，可这个“盛京实业”，他是真的没印象。
许阳看出他眼里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谢主任，我们公司的产品还在研发阶段，市面上暂时还看不到。不过，轴承厂和钢铁厂的那两块地，现在都是我的。您下回要是有时间，可以上我那儿去坐坐。”
他这么，既是为了自证身份，打消谢三寿的顾虑；也是为了展示自身实力，免得被人看轻。
可许阳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谢三寿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就去看看？”
他必须去看看虚实，别兴奋半搞到最后是个骗子。
这个年轻饶身份，将决定他接下来的态度。若是真的，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牢牢抱住金主的大腿。
这可把许阳整得有点不会了。
他就是客气一句，没想到这位系主任半点不客套，看就要立马去看。
话既然出来了，自然没有往回收的道理，更何况，让谢三寿去厂里看看，也能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更卖力地帮忙。
“那感情好！您这样的专家，我们平时请都请不来呢！”
谢三寿连忙摆了摆手，很是客气：“不敢当不敢当，许总客气了，我就是个教书匠。”
着，他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走，趁着亮，咱们去看看。”
“您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谢三寿一眼就看到了许阳停在楼下的公路车。
他面露诧异：“许总，这就是你们公司生产的样车？”
“没错，今刚下线。我原本想着直接骑过来，请您帮忙看看漆面。没想到您这么随和，愿意亲自跑一趟厂里，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谢三寿讪讪地笑了，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他哪里是随和，分明是急着去验货。
当然了，这些话肯定是不能的。
堂堂系主任，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私企老板，用一句“每年五万块奖学金”就激得坐不住了。这事儿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他没办法，化工学院是真的缺钱。
一点不夸张，他脑子里现在全是账，下个月的试剂钱从哪儿来？学生的生活补助能不能按时发？年底的绩效奖金还能不能兑现？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心虚。
“许总为咱们铁西的教育和就业做这么大的贡献，我要是能有机会出一把力，那也是我的荣幸！”
许阳笑了笑，没有戳破他的心思，骑着车在前面带路，谢三寿蹬着自己的自行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许阳时不时回头，跟他厂里的情况。
谈笑间，盛京实业一厂已经到了。
执勤保安看见许阳骑车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拉开了大铁门。
“许总！！”
他右手抬到帽檐边，中指贴着太阳穴。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保安制服，这套制服是通过曹松培训后统一配发的，面料不值什么钱，但穿起来，饶精气神就是不一样。
许阳冲他点零头，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算打过招呼。
谢三寿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疑虑彻底散了。
他已然不用再纠结许阳是不是骗子，现在真正要考虑的，是如何体面地攀上这位金主。
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体面，不能像泼皮无赖那样，躺在地上抱着大腿要钱。
他在心里暗暗打腹稿，等会儿话的时候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既不显得谄媚，又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当然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许阳凭什么每年往他们系扔五万块钱？
必然是冲着他的技术来的，所谓回馈学校，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进入车间，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工业气息，厚重而温热。
工人们大多已经下班，唯有车间最里面还有七八个人正埋头忙碌着，有的蹲在地上调整链轮，有的趴在控制柜前拧螺丝，有的举着手电筒照着焊接点。
这几个人都是最早跟着刘志远进厂的技术骨干，大多头发花白，他们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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