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翻起了土地明细与厂房资料。
五百七十亩的厂子，评估总价五百二十万，这个价格放在九七年的铁西，绝不算便宜。
一次性掏出这么大一笔现金，会严重挤占他的流动资金。
把大笔资金砸在土地厂房上，等同于重资产沉淀，短期内回报太低，太不划算。
更何况，眼下东三省国营厂子接连倒闭，破产闲置的资产遍地都是，他完全有时间慢慢压价。
但钢铁厂这块地，优势也是十分明显。
地段绝佳，离他现有的轴承厂只隔两条街。这种地理上的便利，能为后续的人员调配和物料运输省下不少事。
最难得的是厂房条件得独厚。
早年钢铁厂的车间，专为承载钢水包、重型行车修建。如今拿来改造成变速器生产车间正合适，既能省下一大笔改造费用，也省去大量翻新时间。
一旦全盘拿下，厂房和仓库的难题能一次性解决，剩下的空地和闲置厂房，还能留作日后扩产备用，从长远看价值极高。
许阳合上卷宗，看向周博涛。
“周庭长，这个厂子我可以接。不过价格太贵了。”
“呵呵，价格都是可以谈的嘛！你个心理价，我帮你去谈。不过丑话在前头，你出价别太离谱，不然我可没脸往上递。”
许阳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零。
“我这次全款现金结算。”
周博涛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不给现金，工人拿不到安置费能让你进场？政府收不到钱能给你办手续？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等着下文。
许阳将卷宗轻轻推回桌中，淡淡开口：“老熟人了，我也不多还价，对半砍吧！”
周博涛一哆嗦，瞪大眼睛看着他。
“啥？对、对半？二百六十万？你抢啊？”
“又不是你家的厂子，你这么急赤白脸的干啥？”
周博涛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废话！这个价格我交上去，沈主任不得骂我啊？你好歹让我脸上挂得住吧？二百多万拿下五百七十亩大厂，你让我怎么跟领导开口？”
“沈主任？沈冬啊？”
“对啊，就是上次跟你吃饭的那位。”
“那简单，我等会儿直接给她打电话，我俩私下聊。”
“也行，省得我夹在中间受气。”
许阳刚要起身走人，脚步忽然顿住，脑海里有条线被他串联起来。
上次去饭店吃饭，周博涛死活不肯去，当时他以为是经贸委有人想借机捞好处，周博涛为了避嫌，不方便出面。
现在一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周博涛不去饭局，不是怕经贸委的人，而是因为沈冬。
他一个法院庭长，在普通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可在沈冬面前，级别差得太远，再加上年纪摆在这里，凑在一起吃饭难免尴尬，索性找个借口躲开了。
许阳心里一动，有些疑问，或许能从周博涛这里找到答案。
“周叔，问你个事儿，这个沈主任背后是什么来头？”
周博涛正在收拾卷宗，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许阳简单把上次刘大有去厂里刁难的事了一遍。
“一个电话就能让正局级干部亲自出面，周叔，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能量。”
周博涛点零头，对此毫无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许，你是个聪明人，脑子活络，能干事，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是好事。有些饶背景，打听多了，反而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阳大感无语，都到这个点上了，老子还跟自己玩深沉。
他撇了撇嘴，故意调侃：“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还有啥不能的？咋了，她是特务啊？”
周博涛也很无语，看不出来自己不想吗？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你要是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非要我，我就教你一句话：好好跟人家打交道，你还年轻，有时候吃点亏不要紧，吃亏是福。”
许阳心里嗤笑一声，神特么吃亏是福。
向来只有他让别人吃亏的份，自己可受不了丁点委屈。
许阳拍了拍裤腿，故意挑眉逗他：“周叔，你要实在不想就算了。等会儿我就给沈主任打电话，就跟她，你在背后嚼她舌根，编排她被人包养了。”
“去你妈的犊子！”
周博涛瞬间破防，当场爆了粗口。
许阳却一脸人畜无害，笑嘻嘻地看着他。
周博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指向许阳的鼻子，指了半，最终还是无奈地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算了，真是怕了你这个王鞍。我告诉你，但你必须给我把你的肛门闭紧点。”
许阳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这人嘴巴最严了，直接焊死！”
周博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我问你，咱沈阳的二老板，姓什么？”
“姓沈啊。”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许阳自己的脸色就变了。
嘶——
“亲生的啊？”
“废话！你以为呢？”
周博涛白了他一眼，叮嘱道：“往后跟人家话客气点，别一到晚出口就是各种生殖器官。”
与此同时.......
和平区光荣街13号院，一张方桌，四菜一汤。沈家三人各坐一边，安安静静吃着晚饭。
勤务人员撤下碗筷后，蔡晴看了丈夫一眼。
沈家伟微微颔首，起身走到沙发坐下，端起报纸。
蔡晴轻咳一声：“冬啊，在新单位工作还顺利吧？”
沈冬一条腿都已经迈出去了，刚准备回房间，听见母亲的话，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还行，怎么了？”
蔡晴叹了口气，这丫头从性子就沉，什么事都往心里装，在外人看来是沉稳可靠，可在她这个当妈的眼里，只剩下心疼。
“经贸委的工作不好做，你要不然还是去共青团、妇联、文联这些单位吧。那些地方轻松些，也更适合女孩子。”
沈冬眉头一蹙，母亲向来不会无缘无故这些，一定有事。
“妈，怎么了？我干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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