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见陈娟始终有些放不开，便想着把话题扯到别处，缓和一下气氛。
“陈，你别紧张，我们许总挺和善一人。对了，怎么没见着杨成功？”
“他去城北举牌子找活儿了，看看有没有单位要人。”
杨成功是自行车厂的老工人，从十几岁当学徒起，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一直做到工段长。手上技术没得，是厂里出了名的踏实肯干。
可下岗潮一来，不管你干了多少年、技术多硬，工厂铁门一锁，所有的付出与坚守，都瞬间化为泡影。
这样的双职工家庭，在下岗潮里受到的打击最是沉重，家里两个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一夜之间全断了。
他们家还有病重的老人要吃药，后来，老人终究没能熬过难关。
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老饶离世，甚至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这话听着残忍，可却是无数个下岗家庭，正在经历的困境。
“大姐，实不相瞒，我和老刘这次过来，其实有个事想请你帮帮忙。”
陈娟一愣，她就是个普通的下岗女工，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位大老板，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许总您请，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着，她又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就是我能力有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反倒耽误了您的正事。”
许阳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就妥了！”
“是这样，我准备在沈市开一家自行车专卖店。你在自行车厂干了这么多年，是个懂行的，而且气质形象都不错，所以我想请你来店里帮帮忙。”
他补充道：“工作内容不算复杂，就是在店里接待客户，给人介绍介绍车型、讲讲配置和性能，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干重活。
薪资方面，培训期间一个月三百五十块，正式上岗后涨到五百块，年底会根据店铺的营业情况发放奖金。”
他看着陈娟那张已经呆住聊脸。
“这个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出差，店铺在沈阳市区。你要是愿意干，得暂时住过去，公司会负责你们的吃住。”
刘志远在旁边急得不行，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娟的胳膊，低声提醒：
“陈，许总问你话呢！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许总更是亲自登门，这份心意不容易，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陈娟像是在做梦一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在衣服上反复蹭了蹭，整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
“许、许总，我......我行吗？我年纪这么大了，从来没有卖过东西，嘴也笨，我怕......我怕干不好，给您添麻烦。”
许阳抬手打断她的话。
“年纪大才更稳当，谁生就会卖东西？都是慢慢学的！
我要的售货员，首先得足够专业，你在自行车厂干了这么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可不是那些生瓜蛋子能比的。
当然了，我们现在要卖的车子，跟你们以前厂里做的老式自行车不一样。你也需要花时间学习，适应一下新车型。”
陈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垮，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顾不上擦，只是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却依旧停不下来。
“谢谢许总，谢谢许总，谢谢刘厂长，谢谢你们......”
她翻来覆去，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
“老刘，你不是自行车厂里还有一批优秀的下岗员工吗？我也不想来回跑了，你把她们都喊过来吧！”
“好勒！许总，我这就去！”
刘志远心领神会，许阳这是让他去通知名单上剩下的人。
“大姐，那就这么定了？明早上般，去轴承厂门口集合。先培训，培训完了再上岗。”
陈娟眼里含着泪，语气无比坚定：“许总，我一定准时到！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她现在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好好招待这位大恩人，可家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许阳走到墙角，目光落在这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女孩身上。
家伙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好奇，正怯生生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叔叔。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家伙听到问话，看向站在一旁的妈妈，陈娟冲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不用害怕。
“我叫杨雪。”
“杨雪，名字真好听。”
许阳看着她怀里的旧布娃娃，笑着：“等以后你妈妈挣了钱，让她给你买个新娃娃，好不好？”
杨雪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旧布娃娃抓得更紧了，像在无声地宣告，这才是她最好的宝贝，她不需要新的。
噔噔噔噔！！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成功站在门口，浑身沾满了尘土，脸上满是疲惫与沮丧，可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看见妻子站在一旁，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墙角逗着他的女儿。
一瞬间，积压多日的屈辱，像火山一样在他胸口炸开。
杨成功猛地冲了进去，一把揪住陈娟的头发，将她从屋里拽到了走廊上。
陈娟被拽得踉跄了好几步，头皮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是要被生生扯掉一般。
杨成功将她按在走廊墙壁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
他眼神猩红，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把男人带到家里来？为什么？雪还在这里，她看到了会怎么想？
就算要做那种见不得饶事情，出去做不行吗？非要在家里脏了我的眼、毁了孩子！”
杨成功的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碎了。
陈娟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而是轻声解释：
“成功，你误会了。这位是自行车厂的许总，是跟刘厂长一块儿来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他给了我一份工作。”
“给你工作？”
杨成功的手猛地一僵，眼神里的怒火瞬间褪去。
陈娟将事情的始末从头到尾了一遍。
杨成功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整个人顺着墙面滑落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不等陈娟反应，抬手就“啪”的一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巴掌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他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渗出血丝。
“啪！啪！啪......”
他没有停，一下又一下，狠狠扇着自己的脸，力道越来越重，脸颊很快肿了起来。
“对不起......娟，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我连你和孩子都养不起，还要让你受委屈，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陈娟抓住他的手，看着他被打肿的脸，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与愧疚，她轻轻把他的脸拉过来，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会好起来的，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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