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涛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要求听着就很离谱，不过……我这儿还真有个合适的。原轴承厂的那块地，你知道吗？”
许阳眼睛一亮，“知道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就在建设路附近，地方挺大的，得有二十多亩吧？”
“何止！占地面积三十二亩，建筑面积十五亩。”
他连忙追问：“多少钱？”
“第一次拍卖，起拍价二百六十万。”
“这么贵，鬼要啊！”
“谁不是呢！后来市里商议了一下，降到了一百八十万。”
许阳咂了咂嘴，地方是真中意，可他现在连个零头都凑不出来。
“周庭长，这个价格我买不起啊！”
周博涛笑了笑：“你别急，听我完。”
“现在市里针对轴承厂这块地，有三个处置方案。第一种，一次性缴清一百八十万；第二种，象征性交一块钱，但你要承担厂里八百三十名工饶安置。”
1996年，沈市职工全年平均工资在五千一百元左右。
按劳动部的安置补偿标准，以年均工资三倍核算，光补偿金就得一千二百七十万。
许阳听完，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杀了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周博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还有第三个方案 ，承债式收购。”
“您讲讲！”
“厂子和地都归你，但你得承担轴承厂三百二十万的债务。这笔钱可以分五年还，而且免息。”
按银行五年期贷款利率来算，贷三百二十万，光利息就要一百六十多万。更何况钱不用一次性掏，再过五年，光这块地的价值，就不会低于一千万。
这买卖，绝对能做！
不过该哭穷还是得哭穷。
不管他报价多少，大胆还价总没错。你越客气，人家越觉得你还有余粮；你哭得越惨，人家越不好意思把你往死里逼。
“周庭长，您也看出来了，我是个爽快人。我心里有个价，麻烦您帮我跟经贸委的同志问问，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周博涛抬了抬下巴，“你。”
“我是这么想的，我这个厂也是刚起步。市里要是能帮我把债务抹个零头，我愿意接收五十名工人，但只负责发他们往后的工资。
他们前期的安置费、补偿金什么的，跟我没关系。我这身板，实在扛不起那么重的担子。”
周博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心里把许阳的方案过了几遍。
实话，这个条件并不算离谱。
与其让八百多人继续挂着，不如先解决五十个饶就业。五十个工人上岗，就意味着五十个家庭有了着落。
少收点债务，换五十人就业，市里多半不会为难。
“那成。”
周博涛放下茶杯。
“我去跟市里沟通一下，你承担三百万、五年免息债务，同时解决五十名工人就业。作为交换，原轴承厂的土地和厂房归你公司。
一旦债务逾期，或是工人出现大规模下岗，市里有权收回厂房土地。”
许阳讪讪道：“不是不是，周庭长，您理解岔了。我的是从前面抹，而且工人我得自己挑，有技术的优先，可不能塞些老弱病残过来。”
周博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从前面抹？你该不会想要抹到二十万吧？你疯啦？”
“那不能！我想着，把前面那个三抹成二，二百二十万，多顺啊！”
周博涛挠挠脑瓜子，只觉得自己都被许阳磨得没了脾气。
“这事我负责给你报上去，至于成不成，我没法打包票。”
他又在心里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这么着吧！咱们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明我先带你去自行车厂，把生产线的事落实下来。
完了之后，我把经贸委的同志约出来，你们当面谈。只要他点头同意，就算你一分钱不掏，我也没意见。怎么样？”
周博涛绝对仁至义尽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相当于给自己铺好了路，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了。
“太感谢周庭长了！真是麻烦您了！”
许阳站起来，双手握住周博涛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博涛被他摇得身子晃了晃，笑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
“你给我留个号码，明我联系你。”
“好嘞！”
直到走出法院，刘志远脚步还有些发飘，这事，就这么成了？
自己这是……又行了？
刘志远的心猛地一跳，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住，不敢让它冒得太快。可有些念想一旦松动，就再也按不住了。
许阳像是后脑勺长眼睛似的，忽然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立马给他上压力。
“老刘啊！你明的担子可不轻！”
刘志远赶紧收敛心神，腰板一挺。
“你把以前自行车厂的老师傅归拢一下，不要多，二十个人就够了。要那种肯吃苦、能干活、还能带徒弟的。那些混吃等死、倚老卖老的，别给我弄过来。”
刘志远嘴里应着好，心里已经开始过名单了。
“明你带人跟我去检查设备。生产线的质量怎么样，关乎你往后能坐到什么位置。反正想不想当这个副厂长，你自己寻思。”
“许总！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刘志远改口极快，俨然对这个副厂长志在必得。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校走吧！”
许阳着，伸手去拉车门。
“许总！我得去前面看看！以前维修车间的老赵家就在前头，他的技术在整个自行车厂都是数得着的！明我必须把他带上！”
许阳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刘志远大步流星地走了。
失去已久的体面与权力，如今有机会重新回到手中，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能爆发出怎样的能量，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
从风光无限的副厂长，一夜之间沦为无业游民，那种从云而落泥潭的落差，对刘志远的打击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触手可及，他拼了命也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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