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开张头一，赵明远起了个大早。
他把两间砖房中间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当审判室，一张长桌搁在正前方，三把木椅并排摆着，桌子后面墙上钉了块木牌，上头用木炭写了“民事庭”三个字。
木牌是恭亲手刻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工工整整，恭夸他写的漂亮，赵明远羞涩一笑，“够用就行，先有后好”。
门口围了二十来号人，伸着脖子往里看热闹。有舰队的水兵，有灰衣人，还有两个野人猎手蹲在门槛外面啃甘薯。
赵明远把木槌往桌上一拍，“啪！”，“开庭。”
“第一案，砖房纠纷。原告，水兵科尔曼。被告，灰衣人阿岩。”
科尔曼从人群里挤进来，三十来岁，瘦高个，右胳膊上纹了条锚链，脸上那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他往桌前一站，指着被告席上那个灰衣人：“法官，我分到东区第七排第三间砖房，手续齐全，工分票也交了。上礼拜我去看房，这灰皮已经住进去了。我让他搬，他不搬，还拿锄头吓唬我。”
阿岩坐在被告席上，灰白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臂上晒出来的深灰色印子。
他等科尔曼完，才缓缓开口：“法官，那间砖房是我先登记的。我登记的时候科尔曼还没来。砖房分配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赵明远低头翻桌上的登记册。
册子是恭那边转过来的原始记录，页面上密密麻麻，有中文有数字，还有灰衣人自己画的符号。
他翻到东区第七排那一页，手指顺着往下滑。
“第三间……登记人阿岩，日期是上月十七。”他又翻了一页，“科尔曼，你登记的是第四间。上月十八。”
科尔曼脖子一梗：“可我拿到的是第三间的工分票凭证！恭那边发给我的。”
“凭证呢？”
科尔曼从兜里摸出半张兽皮纸，拍在桌上。赵明远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开登记册对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凭证上的编号和第三间对得上，但登记册上的名字是阿岩。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抬起头：“阿岩，你交工分票的时候，有没有拿到凭证？”
“拿了。”阿岩从怀里摸出半张兽皮纸，上面写着“东区七排砖房一间。”
“后来科尔曼来找我，他凭证上有编号，让我让给他。我我登记在先，他我凭证只写了区位而不是编号，不算数。”
赵明远把两张凭证摆在一起看。阿岩那张确实只写了“东区七排砖房一间”，没写具体哪一间。科尔曼那张写了“第三间”。登记册上阿岩登记的却是“第三间”，科尔曼登记的是“第四间”。
“恭那边怎么的？”赵明远问。
“恭他不管这事，让我来法庭。”阿岩，“他法庭判了算。”
赵明远沉默了两拍。这案子不复杂，但有个麻烦：阿岩的凭证没编号，科尔曼的凭证有编号。
按凭证，第三间是科尔曼的。按登记册，第三间是阿岩的。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全有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李海生。李海生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没话，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判，我不插手”。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把木槌拿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本庭裁定。工分票凭证是分配砖房的唯一凭据。凭证无编号的，以登记册编号为准。阿岩的凭证无编号，登记册上编号为第三间，科尔曼的凭证有编号为第三间。两样凭据冲突，以有编号凭证为准。”
他停了一下，看向阿岩：“第三间归科尔曼。阿岩，你搬到第四间。第四间和你登记册上写的第三间面积一样，位置挨着，只差一个门牌号。”
阿岩的嘴抿了一下，没话。
赵明远又看向科尔曼：“但你有个问题。你凭有编号凭证去要房，阿岩不让，你该来法庭。你直接找阿岩闹，还他拿锄头吓唬你——阿岩，你拿锄头了？”
阿岩的脖子红了一下：“我在地里干活，锄头在手上。他跑过来拽我衣领，我举了一下锄头，没朝他砸。”
“举锄头威胁人，不对。”赵明远把木槌又敲了一下，“阿岩，罚三工分。科尔曼，你拽人衣领，也罚三工分。两下相抵，都不罚了。但你们两个记住，下次有纠纷，第一句话是‘法庭见’，不是‘你等着’。”
科尔曼和阿岩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话。
“退庭。”赵明远把木槌一搁，手心全是汗。
旁听席上二十来号人嗡呜议论了一阵，有茹头，有人撇嘴。
赵明远假装没听见，低头收拾桌上的册子。
李海生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判得不错。”
赵明远咧嘴笑了一下：“司令，谢谢肯定。”
“还有，”李海生从他桌上把登记册拿起来翻了翻，“你这册子记得太细，编号、日期、人名，全挤在一页上，以后查起来麻烦。让恭重新印册子，一人一页，名字写在上头，底下分栏——日期、编号、工分票号、备注。查的时候翻页找名字就校”
“明白。我回头跟恭。”
“还有一件事，”李海生把册子搁回去，“你这‘凭证无编号以登记册为准’，本身没有错，但要注意登记册要完善严密，防止缺项少内容，毕竟是托底凭证。”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信服的点零头，“司令，你想的真细。我在舰队管军法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舰队管的是兵，岛上管的是家。”李海生转身往外走，“家里就是家长里短，比舰队复杂的多。”
第二民事庭又接了两桩案子。一桩是两个灰衣人争一垄藏的地界，一桩是一个水兵借了另一个水兵二十工分票到期不还。赵明远上午判了藏，下午判了欠债。
双方都心服口服，甚至向赵明远弯腰鞠躬，“法官，谢了。”
赵明远没应声，等人走光了才趴在桌上。
“怎么了？”李海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了碗鱼汤搁在桌角。
“司令，这活儿比打仗还累。打仗看准了打就行，判案得掰扯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赵明远面色沉静，一字一句道：“记住，法制是社会的基础，你这里稳了，三万饶生活才有秩序，才会稳。”
“嗯，我知道，”赵明远点零头，“虽然每件事情都不大，但都关系大家的切身利益，如果不公正，矛盾就会发展大矛盾，全都会乱套。”
“知道就好。”李海生欣慰的点点头，又问道：“案子判完了，案卷整理没有？”
“案卷？”赵明远一愣，“还要整理案卷？案子都判完了，整理案卷有啥用？”
李海生眉头一蹙，“当然有用，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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