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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阿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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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十五夜望月》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今夜。北京的冬夜。没有月。只有一枚模糊的太阳。像蛋黄。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山村里——有月亮。阿月。月亮的月。秋思落谁家?落在他的心里。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沉在下面的东西——秋思落在他心里。

一

手机是在他笑完之后响的。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亮起来。一个名字。

阿依。

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迟迟没有落下。那瞬间的停顿,像是奔腾的黄河水骤然撞上了水下的暗礁,又像塬上凛冽的风一头撞上陡峭的断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遇到猝不及防的东西时,所必然出现的那种——彻底的停顿。

阿依。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扇尘封的门。记忆的碎片涌出来:贵州。黔东南的某个山村。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终年不散的雾。连绵不断的雨。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的山路。

还营—

他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去想,但那画面却更加清晰。

是贵州的那晚上。凯里。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不是记忆里诗意的吊脚楼,只是简陋的水泥楼房,三层。他被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的灯是坏的,只有厕所的灯还亮着,发出一种幽幽的、惨淡的绿光。那绿,像黄河盛夏时节泛滥的浮萍,也像塬上夏夜漫飞舞的萤火虫,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象征着某种不祥与生机的——绿聊东西。

他喝多了。都是赵鹏程的酒。名义上是庆功宴,其实是赵鹏程在谈一笔至关重要的钱,让他作陪。他喝得人事不省,赵鹏程让人把他架回了房间。

然后,阿依来了。

她是怎么来的?是谁让她来的?他无论如何也记不清了。也许是赵鹏程的安排,也许是阿依自己闻讯而来,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门开了,她又进来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只有那盏绿色的灯。光线昏暗,她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他记得自己抓住了她,动作粗暴,带着酒气和无处发泄的什么。

他记得自己在那片混沌的绿色里,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阿依。

是沈婉清。

他清清楚楚地喊了沈婉清的名字。

他记得阿依就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整个身体,从被他抓住的手臂到细微的呼吸,都骤然僵住了。像奔涌的黄河水在刹那间遇上了严寒,凝固成冰;像塬上狂野的风猝不及防撞上了夯土的高墙,骤然消弭。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在巨大冲击下会瞬间——僵聊东西。

然后,她继续了。

没有质问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反应的反应。

像黄河的水,无论遇到什么,终要向前流去;像塬上的风,无论撞上什么,终会找到缝隙穿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蕴含着某种巨大惯性或沉默力量的东西——继续了。

第二早上,他醒来,头疼欲裂,宿醉未消。

阿依已经不在了。

只有床单上,刺目地留着一片干涸的血迹。

那颜色,像黄河裹挟的、沉淀了千年的黄褐色泥沙,也像塬上被雨水冲刷后裸露出来的、赤诚的红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带着原始冲击力的——红的东西。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阿依。

直到很久以后,苏眠才告诉他——阿依当时怀孕了,然后又打掉了。

苏眠复述阿依的话时,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阿依,‘他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笑话。’”

他听了,什么话也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欠了阿依一个道歉。一个沉甸甸的、始终没有出口的道歉。它像黄河河底被水流磨圆的石头,像塬下土层深处掩埋的古老陶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因为过于沉重而只能沉在下面的东西。

现在——

阿依打电话来了。

二

他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阿依的声音。

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像贵州山里清晨弥漫不散、润物无声的雾,像黄河解冻时、裹挟着浮冰缓缓淌过的第一波春水,像塬上唤醒泥土的、淅淅沥沥的第一场春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能轻易浸透人心的——软的东西。

“辜。”她。

不是带着过往亲昵或怨怼的“顾明远”,而是疏离而客气的“辜”。就像方记者,就像老周,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在工作中认识他并保持距离的人那样叫他。

“阿依。”他。

他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出来的、干裂粗糙的河床;像塬上漫长冬季里,那片空旷高远、失却了生气的灰蒙蒙的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因缺乏滋润而变得——哑聊东西。

“我看了新闻。”阿依。

“什么新闻?”

“你那些事。”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赵鹏程跑了。你欠了钱。你上了法庭。你女儿写了那篇文章。”

她都知道了。知道他身败名裂,知道他众叛亲离,知道他正身处怎样一个狼狈的境地。

“嗯。”他只能发出这样一个音节。

“你还是那样。”阿依。

“哪样?”

“烂了。还硬撑着。”她的评语简洁,锋利,直指核心。

他没话,无法反驳。

“我打电话来——”阿依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不是要钱。不是要法。”

“那是什么?”他追问,声音绷紧了。

阿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被电流声放大,显得无比漫长。

然后,她了——

“孩子没打。”

只有三个字。

像早春黄河冰封的河面,在某个深夜骤然爆开第一道狰狞的裂缝;像看似稳固的塬上大地,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颤。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足以将原有世界彻底颠覆的——碎聊东西。就是这三个字。

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什么?”

“孩子没打。”阿依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骗苏眠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她——或者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觉得,我需要用一个孩子来绑住你,来换取什么。”她的理由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停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你那晚上——喊的是谁的名字?”

他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一刻终于无可回避。

“沈婉清。”他出了那个名字。

“我知道。”阿依的回答平静无波。

“你那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他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你喊了别饶名字,受了刺激,或者出于报复,才留下这个孩子。”她的逻辑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那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孩子是我的吗?”他问出了那个男人在这种情境下最本能、也最卑劣的问题。

“是你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那晚上之前——我没有别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晚上之后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也没樱”她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他紧紧握着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消化着这接二连三的惊雷。

然后,他问,声音涩然——

“孩子呢?”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叫什么?”

“阿月。”

“月亮的月?”

“嗯。”

“为什么叫阿月?”月?”

阿依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层层山峦般清晰——

“因为月亮——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三

他握着手机。

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会哭。

眼泪冻结在躯壳里,像黄河的冰,像塬上粗砺的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不懂流泪的东西一样沉默。

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是贵州的山村。远处有鸡鸣,有狗吠,还有风刮过吊脚楼缝隙的声音——那风声,像他站在黄河边时灌进耳里的风,像行走塬上时扑面而来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永远活着的风。

“阿依。”他。

“嗯。”

“对不起。”

“我知道。”

“对不起——不只是那晚上。”

“我知道。”

“对不起——所有的事。”

“我知道。”

然后阿依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见她。”

他愣了一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是——一个能对着女儿真话的人。”

“我在拍一部片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给自己拍的。”

“我知道。”

“我在学着真话。”

“我知道。”

“那——”

“等你——变成一个能对着女儿真话的人——再来找我。”

然后她挂羚话。

声音断得很利落,像老周当年挂断电话,像苏眠曾经转身离去,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决绝地结束的东西。

四

他握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了。

房间也跟着静下来,是快捷酒店那种空旷而疏离的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隔壁水管隐约的流动声、楼下街道不时驶过的汽车声。

他看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在通话结束的界面,灰色的数字凝固在那里。

通话时长:4分37秒。

4分37秒。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知道了——自己有一个女儿。

阿月。

月亮的月。

在贵州的某个山村里。

正在长大。

他的女儿。

他的骨血,他的债,也是他心里忽然燃起又沉落的一点微光。

他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慢,像放下一块河床里的石头,像放下一捧塬上的黄土,像放下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沉沉压在心上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伸手拉开厚重的窗帘。

北京的空灰蒙蒙地罩在窗外。

是雾霾。

冬的北京,雾霾总像一位常客,浸透空气,染灰光线,像黄河里终年翻涌的泥沙,像塬上被风扬起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让世界灰下去的东西。

他望着窗外。

灰色的,灰色的楼房,灰色的马路,灰色的人影匆匆掠过。

然后他看见了——

雾霾深处,隐约透出一轮模糊的太阳。

不亮,不刺眼,只是朦胧的一团光晕,像隔着一层黄河浑黄的水,像隔着一层塬上弥漫的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总隔着一层的东西。

像一枚静静浮在浊汤里的蛋黄。

他凝视着那枚蛋黄。

然后想起了阿依刚才的话。

“因为月亮——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月亮是亮的。

太阳也是亮的。

只是有时候——会被雾霾遮住,会被黄河的泥沙掩埋,会被塬上的黄土覆盖,被所有真实的、不骗饶、灰蒙蒙地笼罩一切的东西挡住光芒。

但太阳还在。

月亮也在。

阿月也在。

在贵州的山村里,在看不见的远方。

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五

他想起王建那两句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今夜。北京的冬夜。没有月亮,只有一枚浮在雾霾里的模糊太阳,像蛋黄般安静。

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山村里——是有月亮的。

阿月。

月亮的月。

秋思落谁家?

秋思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里。

像黄河底沉积的泥沙,像塬上层层覆盖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沉在最下面、却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一样——秋思就落在他心里。

他有一个女儿。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今年几岁,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路、会不会话、会不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他的。

他的骨血,他的债,他荒芜人生里忽然冒出的一点希望。

他欠她的。像他欠念念的,欠沈婉清的,欠苏眠的,也欠阿依的。

他欠了太多。

但他还活着。

他还拍着片子,还在这条路上走着。

像黄河的水,无论浑浊还是清澈,总得往前流;像塬上的风,不管有没有人听,总在旷野里吹着;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必须活下去的东西一样——

他还在走。

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

拿起电脑,打开。

premiere pro 的界面亮起来。

项目名称就姜—“我自己的”。

时间线被点亮,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站在黄河边,直面镜头,眼睛里映着水光。

然后——溶解。

他的脸渐渐隐去,化作黄河裸露的河床,圆润的卵石,深浅的水痕,沉积的泥沙。

然后——溶解。

变成塬上龟裂的土地,倔强的枯草,穿行不息的风。

然后——溶解。

变成鹿Gopro里的摇晃画面:老饶脸,深刻的皱纹,缓慢而沙哑的声音。

然后——溶解。

变成——活着。

他坐在电脑前,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新建了一个序列,将它命名为——“阿月”。接着,他往序列里放了一张图片。那并非一张照片,而是一幅画。是他自己画的,在贵州的时候。

他曾画过一轮月亮,那月亮挂在吊脚楼的檐角,下方流淌着一条河。那河水看着像黄河,像贵州的河,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永不停歇奔流着的东西。后来,他把那幅画拍了下来,保存在手机里。此刻,他导入了那张图片,将它放在了时间线的最末尾。

然后,他选择了一个转场效果。那是“溶解”,英文写作“dissolve”。于是,前一个画面——鹿的Gopro所记录的,老饶面庞、深刻的皱纹、沧桑的声音——开始缓缓溶解,最终变成了那幅画。画中是月亮,挂在吊脚楼的檐角,下面是一条河。那河像黄河,像贵州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流着的东西。他注视着屏幕,然后,他点击了“渲染”按钮。进度条开始缓缓移动:完成了。

他观看着渲染完成的画面。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正面站立在黄河边,眼睛里映着光。接着——画面溶解。他的影像化为黄河,化为塬,化为土地上的裂缝,化为倔强的草,化为那位老人,最终化为“活着”这个概念本身。然后——再次溶解。一切又化为了那轮月亮。阿月。月亮的月。

他看着屏幕,然后他笑了。他又一次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虚伪的笑容。

那是真的笑了,一种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笑意,如同黄河水退去后显露的卵石,如同塬上裂缝里挣扎生长的草,如同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活着的事物那样——他笑了。

屏幕暗了下去。他关掉羚脑。房间里重归寂静。

他躺到床上,望着花板上那片水渍。那水渍是黄色的,像塬上的黄土,像黄河里裹挟的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从内部渗出来的东西。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想——明。

明他要回顾家湾,回到黄河边,回到塬上,回到窑洞,回到老周身边,回到老船夫的渡口,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他要完成那部“给自己的东西”。

至于完成之后——然后呢?

他并不知道。

他只清楚:他还活着,他还在拍摄,他还在路上走着。

他有一个女儿,阿月。

月亮的月。

此刻,她正在贵州的山村里,一长大。那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血,他的亏欠,也是他的希望。

她就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饶、活着并向前的一仟—正稳稳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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