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平呢?还没吃好?”
其余人领了吩咐,各自分头忙活去了。
只剩下沈七七和沈冬阳两人,沈冬阳顺手收拢起地上的陶碗木筷,摞在一起,打算送去伙夫那边清洗。
沈冬阳抬眼往方才沈安平待着的方向望了望,已经不见少年人影,不由得皱了下眉:“不知道啊,我去找他。”
“我在这呢!”沈安平拿着一个大白馒头一边吃一边往这里走。
“三丫,你找我干啥?”
“我这有个秘方,你照着给我做些东西。”
沈七七没跟他绕弯子,直接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糙纸,纸上是她刚刚亲手写下的土炸药配方,字迹工整清晰。
她伸手递了过去。
沈安平连忙咽下嘴里的馒头,伸手接过来,举在眼前凑近了认认真真瞅了半,左看右看,看得一脸茫然,最后老老实实把纸递回来,大大方方道:“你直接跟我就行了,这上面的字我好多不认识。”
“你不是念过书吗?”沈七七挑眉,满脸无奈。
她清清楚楚记得,沈安平时候被大伯特意送去学堂,扎扎实实待过三四年,算不上饱读诗书,寻常大字总该认得大半,怎么能连一张简单的方子都看不懂。
沈安平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理直气壮,丝毫不见窘迫:“那啥,所以我是好多不认识,不是全部不认识吗?念书又不代表所有字都得认得!”
“我真是服了你了。”
沈七七无奈扶额,忍不住吐槽:“大伯堂堂一个秀才,自己儿子半吊子文盲,出去十里八乡都没人信。”
这话可戳中了沈安平的骄傲,他当即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那有啥!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呢,谁家祖坟能一辈子冒青烟?我就是没碰到崛起的机会,不然我肯定能干大事!”
少年心气高,总觉得自己赋不差,只是一直缺个一展身手的机缘,半点不肯承认自己是贪玩荒废了学业。
沈七七被他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逗得失笑,不再揪着认字的事调侃,神色稍稍收敛,正色跟他交底。
“不跟你贫嘴了,我跟你正经的。”
她指着那张配方,一字一句清晰交代:“这个方子,是专门用来制作炸药的,就是你平日里瞎鼓捣的鞭炮,超级加倍的升级版。”
沈安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瞬间来了百倍精神,满眼放光地盯着方子。
“升级版炮仗?!”
“对。”
沈七七点头,直白出核心配比:“记住口诀:一硝、二硫、三木炭。”
“硝石为主,硫磺为辅,木炭填充,三样东西按比例拌匀,就是真正能用的火药,比你之前瞎混粉末、只会扬灰的破烂炮仗,威力强上百倍。”
沈安平立刻收起所有嬉皮笑脸,把手里的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挺胸抬头,眼神无比认真:“这可是好东西,我肯定好好做!”
他盼这一太久了,从前只能偷偷鼓捣哑火的烂炮仗,如今终于能拿到正经秘方、正经原料,满心都是激动和热忱。
沈七七看着他干劲满满的模样,缓缓道:“夜里全员渡河,暂时没空试炼,等我们全员平安抵达沧县,扎稳营地,我就把硝石、硫磺、木炭全部给你,由你全权负责试配、改良火药。”
“这些日子你先琢磨着配比,别到时候抓瞎。”
“记住,配比、火候、封存,全部都按照配方来,不许私自加料、不许偷偷试炸,守得住规矩,我才敢把这件事交给你。”
“保证听话!绝不乱来!”沈安平用力点头,一腔热血沸腾,已然迫不及待,想要亲手做出属于他们义勇军的第一份炸药。
“行了,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等船到了大家都得走。”
沈七七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去忙。
沈安平心里还惦记着火药的事,依依不舍,却也分得清轻重,用力应了一声:“哎!我晓得!我回去收拾,还帮着照看孩子,不乱跑!”
他把方才那张写着配方的糙纸心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胸口,像是护住了什么宝贝,转身一溜烟跑回后方流民的队伍里。
沈冬阳望着沈安平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低声道:“等到了沧县,咱们得专门划出一块僻静的地方给他,还要安排人盯着,免得出事。”
“嗯。”
沈七七颔首,目光转向落风渡的方向,河面之上暮色越来越浓,岸边的草木都浸在灰沉沉的夜色里:“先顾好渡河,等众人安稳在沧县落脚,再慢慢折腾火药。”
远处,郭恒派出去的探子已经悄然折返,低声过来禀报,是已经和岸边几个渔户搭上了话,渔船会分批悄悄靠到下游僻静的浅滩,不会靠近守军的主哨卡。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渡口哨卡的灯火次第亮起,巡守的兵卒来回走动的影子在岸边晃动。
一场悄无声息的渡河,马上就要开始。
下游的浅滩藏在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后面,和守军把守的主渡口隔了一大段距离。
河水在这里流速缓和,岸边长满半人高的芦苇,晚风一吹,沙沙作响,刚好掩住人声。
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边最后一点余晖融进河里,只剩零星星光。
郭恒安排的第一批流民,大多是年老体弱的老人,带着年幼的孩子,由十几个精干的亲兵夹杂在中间护卫。
所有人都早早收拾好聊包裹,身上只背着贴身要紧的物件,大件重物全都没有带。
队伍一路贴着河岸的阴影缓步挪过来,没有人高声话,连孩童都被提前叮嘱过,不许哭闹,嘴里含着一块糖块安安静静的。
几条窄的渔船,借着夜色掩护,轻轻滑到芦苇边,船板摩擦水面,只发出极轻的水声。
撑船的是提前好的本地渔户,神色紧绷,频频抬眼望向对岸哨卡的方向,生怕被巡逻的兵卒发现。
“快,轻点上船,依次来,不要挤”带队的亲兵压低声音,声引导。
老人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踏上摇晃的船板,孩子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乖乖伏在肩头。
一条船坐满,渔翁便不再多载人,拿起竹篙,悄无声息调转船头,划入漆黑的河心,借着水流,往对岸漂去。
一艘、两艘……不断有船离岸,消失在茫茫河面之上。
远处主渡口那边,灯火明亮,一队守军举着火把沿着堤岸来回巡哨,笑的声音隔着河水隐隐飘过来,他们的目光只盯着渡口的主干道,完全没留意下游芦苇荡里,正有一批又一批流民悄然渡河。
不远处的土坡上,景仪带着几名斥候伏在草丛里,目光牢牢锁着哨卡的动静,手里攥着信号哨,一旦守军有往这边搜查的迹象,立刻就会示警。
沈冬阳站在芦苇丛的边缘,低声核对每一艘船出发的人数,等一艘船走远,才抬手示意下一批人上前。
他偶尔回头望向后方,沈七七还留在原先休整的坡地,等着大部分人渡走之后,再收纳所有辎重。
又一条船缓缓离岸,船上一个姑娘好奇,想抬头大声话,被她母亲飞快捂住嘴,轻轻拍了拍后背安抚。
等这一批尽数上船,郭恒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声跟沈冬阳道:“还算顺利,哨卡那边没有异动,只是渔船数量有限,来回一趟要不少功夫,咱们得耐着性子,一批一批慢慢送。”
沈冬阳微微颔首,目光沉沉望向漆黑的河面:“传令下去,保持节奏,不可贪快,只要不暴露,今夜就能渡出去大半人。”
河面之上,船载着流民,在夜色里,一趟趟奔赴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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