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身上皱巴巴、沾着尘土的衣衫，纵然衣衫狼狈，骨子里多年养出来的仪态还在。
“行不行，总要去问一问，总好过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把命白白送在山里。”
林管家脸色几番变化，终究拗不过他，只能苦兮兮跟在后面：“罢了罢了，公子执意如此，我陪着你便是，只是咱们话谨慎些，万万不可冲撞了沈主公。”
“你这话就有些莫名其妙了，我怎么就能冲撞了沈主公？”萧珩微微蹙眉，眼底满是疑惑，全然不懂老管家的忧心所在。
林管家被他气得心口发闷，无奈道：“我的傻公子！沈主公是个姑娘啊！”
“这不是事实吗？”萧珩坦然挑眉，语气坦荡通透，并无半分轻视。
“虽然女子主政乱世不常见，但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先例，大乾数百年间，亦有太后垂帘听政、稳朝辅政的典故，本事高低，从来无关男女。”
历经数次落难浮沉，他早已褪去昔日刻板的门第偏见，见过沈七七收拢万民、治军平纺手段，心底只剩敬重，从无半分觑。
林管家简直被自家不通世事的公子气闷得不行，暗自腹诽他家公子就是个实打实的棒槌，死活听不懂人话，只能压低声音急声提点，句句都是血泪教训：
“我不是女子不能主事！我的意思是，你往日惯会和世家姐搭讪周旋，嘴快话多、随性温和！”
“沈主公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能收拢两万流民，治军剿匪，镇得住乱象、压得住人心，手段利落、杀伐果决，性子最是刚硬讲规矩！”
“你可千万别把往日那套搭讪客套、随性活络的模样用在她身上！”
林管家越越慌，想起脾气火爆、出手不留情的宋轻眉，再想想深不可测、沉稳冷厉的沈七七，心头警钟大作：
“咱们如今寄人篱下，全凭主公收留，你千万谨言慎行，老实本分！别随口就是酸诗醋词、别自作聪明！”
“还有宋姑娘那性子你也清楚，半点亏不吃、半句虚话不听！真要是错半句、行差半步，别收留了，到时候怕是又要被人追着教训！咱们好不容易捡回两条命，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萧珩听完这番苦心叮嘱，终于明白了他的顾虑。
他失笑摇头，眼底褪去所有轻浮，多了几分历经磨难的沉稳：“林叔，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从前那套浮华客套，早就随着家世荣华散干净了，如今我只求一席之地安稳活命，是真心想留下来做事，不会半分造次，更不敢冒犯沈主公。”
两次匪窝绝境，两次被义勇军搭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支队伍的所有人，都值得敬重，不容轻慢。
林管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快走快走，咱们好好求见，诚心诚意，千万别出错。”
完，二人整理了一身脏乱的衣衫，压下所有心绪，迈步朝着义勇军的营地走去。
萧珩知道义勇军军纪森严，绝无随意面见主公的道理，便止住脚步，先对着值守岗哨拱手行礼。
“这位军爷，在下萧珩，乃是方才山寨获救的流民，有要事求见沈主公，劳烦代为通报。”
夜间值守的兵士一丝不苟，目光扫过两人狼狈却端正的模样，没有轻视，沉声问道：“何事求见主公？”
“我二人愿诚心归附，恳请归入义勇军，特此求见”萧珩态度谦卑，字字诚恳。
兵士闻言不敢怠慢，回道：“义勇军收流民都是郭大人在管”
林管家闻言，心里微微一紧，悄悄往萧珩身侧靠了半步。
萧珩面上依旧稳着，拱手问道：“那劳烦军爷，可否帮我们通报一声郭公子？我们是方才从野猪岭山寨救出来的人，有归附的事想求见。”
哨兵点点头：“你们在这儿原地等候，不要乱走，我去通报。”
完，他转身快步穿过营地，寻到正在帮着分发干粮、维持秩序的郭恒，低声禀报。
“郭大人，营门口有两个人，是方才山寨救出来的，名叫萧珩，还有一个姓林的老管家，想要归附咱们义勇军，特地过来求见。”
“姓萧？这个姓氏可不简单啊。”
郭善听见哨兵回话，眉梢一挑，开口问道：“他他叫萧珩？”
哨兵躬身应道：“是。他本来是要求见主公，我跟他了，收纳流民入营的事是郭大人在管事。”
郭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抬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走，去看看。”
他跟在哨兵身侧，一同往营门走去。
营门之下，萧珩和林管家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萧珩垂着手，身姿端正，只是衣衫脏污褶皱，掩不住那份矜贵的气度，和周遭满身粗布、穷苦随意的流民截然不同。
郭善远远瞧着，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萧这个姓，在大乾可不是随便哪个寻常人家能担得起的，再加上名字萧珩，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号。
待到走近，郭善目光落在萧珩脸上，慢悠悠开口：“你便是萧珩？”
萧珩闻声抬眼，看见来人一身短打，气质爽朗，不似兵士，却自有威信，连忙拱手：“正是在下。”
“听你想归附咱们义勇军？”
郭善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随意，却带着审视:“好好的世家公子放着坦途不走，反倒要来跟着我们吃苦逃难？”
一旁的林管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悄悄捏了捏萧珩的衣袖。
萧珩神色不变，坦然答道：“路途凶险，我与林叔二人无力自保，两次落入匪窝，与其在路上白白送命，不如留在义勇军，出力换一条活路。”
“入营的规矩不少，可不是报个名字就能留下来的，你可想清楚了？”
萧珩郑重点头：“我想得明白，一切规矩，我都愿意遵守。”
郭善颔首：“行，那随我来，咱们去找主公，能不能留下，还要主公发话。”
三人穿过往来领干粮、安置住处的流民，营中火把摇曳，兵士来回巡逻，秩序井井有条。不多时，便到了粮车旁，沈七七正和郭恒对着缴获的册子低声商议。
郭善上前一步，拱手禀报：“主公，我带了两个人过来，他们想要归附咱们。”
沈七七抬眸，目光落在萧珩身上，淡淡扫过他一身狼狈却依旧端正的模样。
萧珩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萧珩，见过沈主公。”
林管家连忙跟着弯腰：“老朽林伯，见过主公。”
话音刚落，二人视线不经意一转，落在一旁的郭恒身上，两人眼皮猛地一跳，身子都微僵了一瞬。
郭恒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萧珩，从容出声打招呼：“衡王世子，好久不见。”
这一声称呼轻飘飘的，落在萧珩耳中，却如同惊雷。
萧珩脊背一紧，方才稳住的心境瞬间乱了几分。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支义勇军之中，居然会遇上郭恒。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端起世子的架子，只是苦笑一声：“郭大人，别再唤这个称呼了，如今世道大乱，衡王府早已不复往日，我不过是一个流离逃难、只求活命之人，哪里还担得起世子二字。”
郭恒笑意不变，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身份打趣，只是淡淡颔首：“也好，人各有志。”
沈七七眉峰微挑，视线在萧珩与郭恒之间转了一圈，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过多惊讶。
原来他不只是寻常世家子弟，竟是衡王世子。
她静静看着萧珩：“原来你是衡王世子，方才你只想要入营出力？”
萧珩躬身，语气诚恳：“主公，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谋一份生路。”
“我明白义勇军的规矩，不论出身，只看行事。往日的身份，于我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
沈七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身份是过往，往后的所作所为，才是眼下要紧的。”
“既然你了愿意遵守军纪，一视同仁，那我便安排你去协助郭大人，你们都认识，做起事来也有默契。”
“只是有言在先，若是借着旧身份在营中煽动人、存别的心思，我绝不姑息。”
“属下记下了。”萧珩郑重行礼。
“郭恒，带他们去后勤文书处登记造册，分派行李口粮。”
“是。”郭恒应下，看向萧珩，“走吧，随我去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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