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不敢停歇,飞快离开萧条死寂的镇,一路追着南迁大部队的足迹。
方才在赵家积攒的满心压抑与寒凉,随着阵阵晚风稍稍吹散。
沈兴旺走在最前面,目光紧盯前方连绵不绝的人流,心头沉甸甸的总算落霖。
好歹把女儿和两个外孙带出了绝境,只要跟上大部队,就有活路。
沈腊梅抱着熟睡的女儿,跟在父亲弟弟的后面,一路沉默。
方才强撑着的坚强,在彻底离开赵家、远离那座满是丧事的空院后,轰然坍塌。
眼底红意翻涌,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襟,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丈夫没了,如今她是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身后还有年迈父亲为自己奔波撑腰,她再软弱,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没有人知道,那场断送赵德柱性命的暴乱,根本不是意外。
更无人知晓,那满身素白孝衣之下,藏着的不是撕心裂肺的丧夫之痛,而是积压数年、终于解脱的冰冷恨意。
方才在赵家院里的哽咽垂泪、软弱崩溃,全是她演给爹和弟弟看的戏。
真正的沈腊梅,在赵德柱被汹涌流民拖拽倒地的那一刻,心底只有一种畅快的解脱。
她隐忍太久了。
旁人只道赵德柱是镇上勤恳本分的商户,待妻尚可,唯有沈腊梅日夜身处炼狱,受尽旁人想象不到的折辱。
赵德柱生性风流好色,常年流连风月窑馆,在外勾搭市井寡妇,风流债从未断过。
从前他在外胡闹、彻夜不归,她为了孩子、为了体面、为了不让娘家担忧,全部咬牙忍下。
受了冷眼、挨了委屈、被街坊指指点点,她也一概闷在心里,从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但是年后回门时,一家人坐着马车从大山村娘家返程,行至半路,赵德柱突然听闻相好的寡妇独居在家,便色迷心窍,起了歹念。
扔下冻得瑟瑟发抖的母子三人,驱车扬长而去,只为赶去私会寡妇,寻一时潇洒快活。
那时气很不好,她牵着儿子背着女儿从大山村一步一步走回了镇上。
那一路,寒风刮裂了她的脸颊,冻僵了她的手脚,孩子冻得哇哇大哭,她咬着牙一路走、一路哭,心里最后一点对丈夫、对婚姻、对赵家的眷恋,彻底死得干干净净。
从那起,她心里就再也没有赵德柱这个丈夫,只剩下无尽的怨与恨。
暴乱那日,流民蜂拥冲进街巷,打砸抢掠,人人自危。
赵德柱护着自家铺面钱粮,嚣张上前对峙,被疯魔的流民团团围住。
混乱推搡之间,人群拥挤失控,所有人都在慌乱逃窜。
只有沈腊梅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
在赵德柱即将挣脱人群、抽身退回院内的那一刻,是她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伸手,狠狠往前推了一把。
就是这微不足道、无人察觉的一推,让他彻底失去了退路,直直跌入疯狂暴乱的流民堆郑
棍棒拳脚顷刻落下,哀嚎淹没在乱世的喧嚣里,再也没有起来。
她站在乱世的烟尘与混乱里,冷眼静静看着,没有呼救,没有伸手,没有半分不忍。
看着那个折磨她数年、薄情寡义、弃她母子于风雪死地的男人,彻底葬送了性命。
世人皆叹她命苦、守寡可怜。
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她不是丧夫的可怜人,她是亲手挣脱地狱,获得新生的人。
不多时,前方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已然清晰可见,黑压压的人群、连绵的推车、蹒跚的行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守在队伍中段的李村长眼尖,远远看见沈兴旺几人,当即扬声示意身旁众人让路。
村里一众族人纷纷探头望来,一眼就看见了披着重孝、面色惨白的沈腊梅,还有她怀里年幼的娃娃。
众人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沈安文、李翠翠一行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爹,怎么样了?”沈安文快步扶住车辕。
沈兴旺勒停牛车,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疲惫又沉重:“赵德柱没了,镇上暴乱,为护家产被流民所害。”
短短一句话,让围上来的沈家众人皆是一惊。
谁都记得当年沈腊梅嫁去镇上,是全村人人羡慕的亲事,安稳富足、衣食无忧,不过数年光景,竟落得如此下场。
李翠翠连忙伸手,心翼翼接过沈腊梅怀里的丫头,轻声安抚:“腊梅,别怕,回家了,跟我们在一起就安全了。”
一句“回家了”,瞬间击溃了沈腊梅最后的防线。
她抬眼望着一张张熟悉亲近的家人面孔,看着浩浩荡荡、相互扶持的乡邻队伍,多日来独居镇上的恐惧、无助、孤苦尽数涌上心头,她捂着脸,终于低低哽咽出声。
王花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满心怜惜:“苦了你了孩子,乱世不由人,别哭坏了身子,以后有娘家在,有我们一大家子陪着你。”
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安置行李,沈安平把包袱放到车上,两个娃娃也被放到了裴云裴英身边。
沈七七心里简直离了大谱,原本杀妻的赵德柱领了盒饭,被杀的沈腊梅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剧情崩的一塌糊涂。
“唉,太难了,记忆越来越模糊,现实越来越邪门,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沈七七心里哀嚎道。
“七七别怕,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有实力有空间,剧情还能把咱们怎么了?”沈冬阳听着沈七七的心声安慰道。
张道长会医,李村长把他看得跟宝贝旮瘩似的,将他和杏花村村医安置到队伍最中间去了。
沈冬阳作为亲属,自然也陪同一起,所以他跟沈七七沟通全靠神识交流。
沈七七跟他讲八卦,沈冬阳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字:饿。
他的胃口大,几个粗粮饼子不仅难吃,吃了还跟没吃一样。
村民当初拿来的肉是给张道长做诊金的,沈冬阳没动那些,他再饿也不能去抢一个老头的吃食。
沈七七只能借着队伍歇息的时候投喂沈冬阳。
“七七,我都饿抽了,我现在干的多,吃得少,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沈冬阳一边往嘴里大口塞肉,一边跟沈七七抱怨。
“起的早我知道,你咋能睡的晚呢?”
赶了一的路,谁不是倒头就睡,又没有电子设备,他哪来的由头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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