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村合并的逃荒队伍人马浩荡,牛车、挑担、扶老携幼的百姓连成长长的一条长龙,声势十足。
沿途零散逃窜的流民远远望见,只敢缩在路边山坡下遥遥观望,半点不敢上前凑扰。
早先各村还守着村子扎根的时候,那些饥寒流民进村劫掠,村民还要顾着房屋田地,投鼠忌器不敢死拼。
如今所有人都抛了故土,身外之物仅剩随身口粮,早已没有放不下的牵挂,真要是有人敢上前哄抢,各家青壮定然豁出性命一同对抗。
老话讲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眼下整支队伍皆是背井离乡、无家可归之人,个个都有拼死护粮的心思,散流民心里清楚惹不起,只能远远躲开。
各村村长方才商议南下路线,中途会途经镇上。
沈兴旺听闻此事,立刻挤到李村长跟前,拱手开口商量:“李村长,有件事想跟你通融,队伍途经镇子时,我们沈家大房有几人想单独绕路,去寻一寻嫁到镇上的腊梅。”
“乱世隔绝许久,我们至今不知她一家是死是活,总得过去看一眼才安心。”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耽搁大队行程,探看完消息即刻快马追上队伍,绝不拖累众人赶路。”
李村长略一思忖便应下,眼下人心都牵挂自家骨肉,换作是谁都放不下,且沈家只去几人,往返速度快,不会耽误整体行程,索性点头应允下来。
一旁的沈家大房听见这话,心里也纷纷揪紧,沈腊梅年后还回过娘家,动乱爆发后音讯全无,一路逃难,众人时时惦记,总算有机会前去打探一番。
“爹,娘,我跟着一块去吧!”沈安文往前站了一步主动请缨。
早前镇子遭流民冲击,他当时被困在书院里,混乱里被石块擦伤了腿,所幸只是皮肉伤,在家静养多日,如今走路行动早已无碍,只是久站走远路依旧容易发酸乏力。
沈兴旺当即摆了摆手,直接驳回:“你留下,我带着安平过去就校”
他打量着两个儿子,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论身板气力,安文比不上安平结实能扛,镇上如今乱糟糟,指不定遇上什么凶险,安平更能护得住人。
“你弟弟一身蛮力,真要是碰到事端,我们父子二人也能互相搭把手,稳妥些。”
一旁的沈安平一听要带自己,立马来了精神,急忙上前附和:“对啊爹,让我跟你去!”
这一路长途跋涉,肩上担子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日日扛包袱、守车,早就累得苦不堪言。
只要不用负重赶路,哪怕跑腿打探消息他都乐意。
更何况此行是去寻嫁在镇上的大姐沈腊梅,万一大姐家还有存粮,不准能蹭上几口像样吃食。
连日来顿顿干硬粗粮饼,嘴里淡得无味,他自嘲都快变成粗粮饼做的人了,一想到能换点别的东西填肚子,心里越发期待。
沈安文见父亲主意已定,也不再争辩,默默点头应下,转身回到队伍里。
等大队人流缓缓行至镇子外围官道时,沈兴旺便招呼沈安平一声,父子二人暂时脱离绵长的逃难人群,径直朝着镇门方向奔去。
镇子外头散落着不少无人收拾的破烂杂物,倒塌的木栅栏、打翻的箩筐遍地都是,街巷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微弱的哭嚎,往日热闹的集镇,如今满目萧条,瞧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沈安平探头四处张望,一边揉着早就压酸的肩膀,心里还偷偷惦记着大姐家里会不会藏着白面、糕点,不用再日日啃干涩的粗粮饼。
沈兴旺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街巷,心里满是担忧。
腊梅嫁在这里这么久,动乱爆发后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也不知她婆家一家人是否平安,有没有被流民侵扰。
两人顺着记忆里的老路,直奔沈腊梅婆家的铺面而去。
牛车还没行到宅院门前,沈安平眼尖,猛地抬手朝前一指,高声喊道:“爹,你快看,大姐家门口挂着白幡!”
沈兴旺心头猛地一沉,抬眼仔细望去,朱漆大门外确实垂着素白丧布,随风飘晃,分明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征兆。
“赶紧走,莫不是你大姐出了意外!”他心里一慌,拽着沈安平匆匆往院里冲。
两人刚跨进院门半只脚,屋内便撕心裂肺传出妇人悲恸的哭嚎:“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听这声音是大姐的婆婆,沈安平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抬手拍了拍胸口,松气道:“还好还好,听哭声不是大姐,不是大姐出事就好。”
沈兴旺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肚里。
可片刻之后,一辨清哭声念叨的是自家女婿赵德柱,心口顿时堵上一团闷气,脸色沉了下来。
赵德柱没了,那他女儿腊梅,往后便成了寡妇。
乱世本就步步难行,一个妇人没了丈夫,无依无靠,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方才松下去的心,又沉甸甸坠了下去。
院里的哭嚎声一阵接着一阵,悲怆又凄凉,听得人心里发堵。
沈兴旺抬脚迈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庭院,一眼就看见披麻戴孝、双目红肿的沈腊梅。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往日眉眼明媚、日子安稳的女儿,此刻面色蜡黄憔悴,发丝凌乱地散在颊边,身上套着粗糙的孝衣,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
“腊梅!”沈兴旺嗓音发哑,沉沉唤了一声。
沈腊梅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的父亲和弟弟,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瞬间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踉跄着扑了过来:“爹!弟!你们怎么来了!”
她连日守灵不眠,本就身心俱疲,见到至亲的那一刻,所有强撑的坚强尽数崩塌,哭声压抑又委屈。
沈安平看着姐姐这般模样,方才侥幸放松的心思彻底没了踪影,心里酸酸涩涩的,再也不敢惦记什么好吃的。
乱世丧夫,对一个寻常妇人而言,就是塌的大祸。
一番哭诉,两人才知晓了前因后果。
镇上流民暴乱那日,无数饥民冲进街巷打砸抢烧,赵德柱为了护住家里仅剩的一点存粮和铺面,挺身而出阻拦流民,被失控的流民重伤,熬了两日,终究没能撑过来。
家里的粮食被抢空,铺子被砸烂,好好的一个家,顷刻间分崩离析。
沈兴旺听完,心口又闷又痛。
他本以为女儿嫁入镇上商户,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谁能想到乱世无情,硬生生夺走了一条人命,害得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乱世之中,男人是家的顶梁柱,柱倒了,孤儿寡母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根本立足不住。
沈兴旺扶住痛哭不止的女儿,沉声问道:“孩子呢?你和孩子都还好?”
“孩子没事,我拼死护住了孩子……”沈腊梅哽咽摇头,怀里紧紧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子,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屋内的赵氏公婆听见院中的话声,相互搀扶着抹着眼泪蹒跚走出来。
一瞧见沈兴旺,赵婆子当即放声嚎啕,话里句句都带着刁难:“姓沈的,你养的好女儿!就是她命硬克人,活生生克死了我家德柱,这事今你必须给我们赵家一个法!”
这话一出,沈兴旺当即脸色铁青,往前踏出一步,半点不肯退让,厉声回怼:“你浑什么胡话!真要论起来,分明是你家赵德柱拖累了我闺女,害得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该要法的是我们沈家!”
赵家老太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哭嚎:“若不是腊梅八字相冲,我儿怎会平白遭流民毒手丢了性命?好好一个家,如今人财两空。”
“八字克人全是无稽之谈!”沈兴旺胸膛剧烈起伏,想起这些日子女儿受的委屈,心里又气又疼。
“当初流民冲进镇子,是赵德柱非要孤身拦人护铺子,他是为了自家家产送命,跟腊梅半点干系没樱”
“反倒我闺女,日日提心吊胆守着铺面,出事之后不眠不休守灵,受尽惊吓煎熬,往后还要拖着幼子艰难求生,你们不心疼儿媳,反倒张口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沈安平站在父亲身侧,也跟着帮腔:“亲家奶奶,话得凭良心!动乱那几日,我大姐既要照看孩子,又要打理家中杂事,你们二老只会躲在屋里哭,半点指望不上,如今反倒怪起我大姐来了?”
赵氏公公连忙拽住撒泼哭闹的老伴,硬生生把人拉到身后,耷拉着一张灰败的脸,语气勉强缓和下来,假意赔笑:“亲家公见笑了,德柱他娘骤然丧子,伤心得失了分寸,方才那些浑话你切莫往心里去,别跟她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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