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二皇子一句短促狠厉的话骤然撕裂。
他脸色全无半分方才假意悲戚,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慌,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袖摆扫过身侧惊慌失措的文官,失声低吼:“逃!”
短短一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紧绷的心上。
满殿世家臣子瞬间炸开了锅,先前声讨赵信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覆顶的恐惧。
方才赵信死前那句先帝要世家尽数陪葬的话,此刻一遍遍盘旋在所有人耳边,再结合城外层层围困的蛮族大军,人人后背发凉。
“二皇子所言极是!簇万万不可久留!”一名老牌士族老爷腿脚发软,慌慌张张捋着乱掉的官帽。
“先帝早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如今陛下驾崩的消息瞒不住,蛮族不出三日定会全力攻城,留在城内只会落得殉葬的下场!”
“快回府收拾金银细软、家眷老,趁着城门尚未封锁严实,连夜出城!”
众人乱作一团,争先恐后朝着殿门外涌去,珠玉腰带碰撞作响,官靴踩踏青砖发出杂乱的声响,全然没了半分朝臣体面。
太子萧凌立在棺椁旁,指尖死死攥紧棺沿,望着四散奔逃的众人,心口又凉又沉。
他出声厉声喝止:“全都站住!如今城外蛮族铁骑围城,各处关口皆有重兵把守,擅自出城只会落入敌军之手!先帝遗命虽狠,可城内尚有守军,固守皇城才有一线生机,私自出逃只会军心大乱!”
可眼下人心早已溃散,哪里还有人听得进太子规劝。
二皇子冷眼瞥了一眼太子,根本不予理会,转身快步往外走,边走边高声吩咐跟随自己的侍从:“即刻回我院中,带上所有金银、亲眷,备好快马,今夜务必冲出城门!什么江山社稷,保命才是根本!”
没有人再诡内停放的先帝棺椁,也无人多看一眼地上七窍流血、以身殉主的赵信尸首。
富贵权柄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一众皇子与世家权贵只顾各自奔逃,养心殿内只剩下冰冷棺木、染血尸身,还有孤零零束手无策的太子,和一座即将倾覆的皇城。
萧凌扶着冰冷的殿柱,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笑声撞在朱红梁柱上,回荡在摆满白幔的大殿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悲凉。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他死死盯着殿中央那口漆着暗沉龙纹的棺椁,声音嘶哑破碎:“父皇,你好狠的心!到最后都算计着所有人,我早就该知道,我早就该明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愤尽数翻涌上来,双拳攥得指节泛白:“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那个早夭的嫡子,我们这些皇子,于你而言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用来牵制世家的棋子,从来没被你放在眼里过半分!”
一旁贴身近侍见殿内众人人心惶惶,宫外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心头大急,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子,低声急声劝慰:“殿下,簇不宜久留,咱们也快走吧!刘大人在外头安排好了人手,专程来接应您与贤妃娘娘,再耽搁下去,蛮子兵马一旦入城,咱们全都跑不掉!”
这话如同冷水浇在萧凌混乱的心神上,他猛地一震,混沌的脑子里瞬间只剩下唯一的牵挂。
“母妃……对,我还有母妃!”
他一把推开近侍搀扶的手,脚步踉跄,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官员朝珠,再也没有半分留恋,未曾回头看那口棺椁一眼,跌跌撞撞朝着殿门外奔去,嘴里反复念着,“去落霞殿,我要去找母妃……”
落霞殿内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闲适。
几名贴身宫人垂首忙碌,手脚麻利地打包细软珍宝,金银银票、贴身玉佩、御寒锦缎被尽数装入隐秘的夹层行囊,动作轻而急促,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贤妃一身素色宫装,鬓发整齐,神色沉静地立在殿中,从容看着下人收拾退路,眼底是历经深宫浮沉的冷静与通透。
直到殿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狼狈踉跄的身影闯了进来。
是太子萧凌。
他素来端正矜贵的锦袍凌乱不堪,发丝散乱,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带着刚从深宫剧变里挣脱出来的癫狂与茫然,整个人像是丢了大半魂魄。
贤妃心头骤然一紧,即刻抬手遣退所有宫人,待殿内只剩母子二人,才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满眼疼惜与焦灼:“皇儿,你这是怎么了?”
萧凌抬眼望着至亲母妃,紧绷的心神彻底崩塌,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无尽悲凉与不甘,一字一顿道:“母妃,父皇归了。养心殿……只剩一口棺椁。”
短短一句话,压垮了他所有的强撑。
他方才亲历深宫死局,看透父皇一生凉薄算计,看透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枚弃子,满心绝望无处宣泄。
可贤妃闻言,脸上却无半分意外惊恐,只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安抚,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早已看透乾德帝油尽灯枯的真相,也早料到会有今日这崩地裂的结局。
片刻后,贤妃抬眸,语气笃定而沉稳,字字清晰传入萧凌耳中:“母妃知道了。”
她按住儿子颤抖的肩头,目光坚定,暗藏筹谋多年的野心:“皇儿,你记住,你是大乾名正言顺的太子。你父皇弃你、算计你,可你外祖家,绝不会抛下我们母子。”
萧凌茫然抬眼,眼底满是慌乱:“可京都将破,蛮族围城,世家逃窜,我们无路可走了……”
“有路。”
贤妃打断他的颓丧话语,眼底掠过一抹深谋远虑的精光,这是她隐忍多年、早早布下的退路。
“京都已是死地,这群盘踞朝堂的顶级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我们斗不过,也无需再斗,如今皇城倾覆在即,正好抽身而退。”
她凑近萧凌耳畔,压低声音,字字笃定,道出自己藏了数年的全盘计划:“咱们即刻收拾行装,跟着你外祖父,连夜弃京南下,逃往江南腹地。”
“北方大乱,京都覆灭,大乾群龙无首,到了南方,有你外祖家倾力扶持,有残存的南方兵力与属地民心,你便是正统储君。”
“待北方彻底战乱糜烂、旧朝世家尽数覆灭,时机一到,你登基称帝,再造山河!”
贤妃看得通透至极。
她母族并非朝堂最顶尖的世家,没有权倾朝野的根基,也争不过那些盘踞几代的老牌士族。
这些年在深宫步步为营、低调蛰伏,不争宠、不结恶,唯一的执念与出路,便是好好扶持自家皇子。
既然留在京都,只会沦为帝王制衡世家的棋子、乱世倾覆的陪葬,那便跳出棋局,南下割据,夺这下正统。
萧凌混沌的心神被这番话彻底点醒,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野心与求生欲。
是啊,他是太子,是正统。
京都没了,江山还在。
父皇弃他,外祖家不会。
乱世倾覆,于旁人是死局,于他,是改换地的良机。
他死死攥住贤妃的手腕,踉跄的身形稳稳站稳,眼底的疯魔化作坚定:“母妃所言极是!我们南下,我们称帝!”
深宫风雨落尽,前朝权贵争相逃命殉葬,这对母子,已然悄然攥住了乱世之中,唯一的新生帝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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