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素来冷静公允的李胜云缓步走出，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我提议，先清点全村存粮、牲口、可用物资，挑选精干青壮，组成探路队。”
“先让队秘密南下，探查路况、水源、流民分布，确认南方落脚之地是否安稳。”
“十日之内，探路队带回消息，我们再最终定夺，愿意留守的暂且守村，愿意等候探路结果、随时南迁的，统一规整物资，各司其职。”
“事不宜迟，即刻自愿报名、筛选探路队员！队员要求身强力壮、心性沉稳、识得山路，事成之后，村里留存双倍粮食补贴家人！”
李胜云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反对：“不能派探路队，咱们不要探路队！”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看去，出声的是一户家里青壮不多的农户，他满脸焦灼往前踏出两步：“村长，现在外头流民漫山遍野，到处都有抢饶乱民，咱们派几个人出去探路，跟把肉往狼群里送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下子戳中不少人家的心事，立刻有一群人跟着附和。
“没错！出去就是送死！探路队人少，一旦撞上成群流民，连个报信的人都剩不下！”
“现在各村都断了往来，荒山野岭全是逃难的饥民，但凡露一点动静，整支队都会被围住，粮食、衣物、人全都保不住！”
方才想要支持派探路队的年轻后生也沉默下来，脸色凝重。
他们不怕吃苦，却清楚外头局势凶险，队人手单薄，遇上流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李胜云眉头紧蹙，开口辩驳：“不派人探路，我们几百口人直接动身，万一前路被流民堵死、无水源无落脚地，全村人困在半路，才是彻底绝了活路。”
“总比人还没探出路先折了自家汉子强！”一位妇人红着眼哭喊，“我家就一个儿子，绝不能让他出去冒险！要么全村一起动身，要么干脆留在村里硬扛，绝不单独送人出去送死！”
老人们也纷纷点头附和，先前舍不得祖地的那批人，此刻立场格外统一。
“流民拼了命往南跑，明南边有路可活，这么多人都能走，咱们跟着大流走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派人先行探路？白白损耗人手。”
“祸事摆在眼前，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再等探路队来回十日，北方兵锋不定已经压到山脚下！”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抵触组建探路队，没人愿意让自家亲人孤身踏入险境。
李村长看着乱糟糟的人群，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清楚众饶顾虑不假。
如今世道，单独出行等同于置身险境，百姓惜命，不肯放手自家青壮也是人之常情。
他思索片刻，沉声开口：“行，听大家伙的，不单独组建探路队。”
沈七七慢悠悠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听着温顺无害，弱弱开口提议：“那个，有没有可能不需要探路的，我们可以找几个流民问问情况啊。”
喧闹的晒谷场骤然一静，所有人闻声齐刷刷望向人群侧边。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先是一愣，紧跟着有人连连摆手，满脸抵触。
“找流民问话？可不敢！那些流民饿红了眼，见人就抢，凑上去怕是问话不成，反倒被他们一拥而上围住，抢走身上带的粮食！”
“外面流民成群结队，凶得很，单独搭话太冒险了，万一惹来一大群，咱们村口的关卡都守不住。”
李胜云目光落在沈七七身上，没有立刻否定，冷静斟酌：“流民四处逃窜，辞未必属实，有的人为了抢落脚地，还会故意编造假话误导旁人，未必能问到靠谱消息。”
沈七七轻轻抬眼，语调依旧平缓：“不用单独派人深入荒野去找，每日都有零散流民守在村口外乞讨求收留，咱们把关隘拉开一条窄缝，派两三个沉稳长辈守在门内，隔着土墙递一点碎菜叶、少量杂粮，借着施舍吃食的由头问话。”
“隔着围墙，流民冲不进来，咱们人也不用出去涉险，多问几批不同来路的流民，把辞对照一番，真假自然分得清，也不用牺牲青壮出去探路，两全其美。”
一番条理清晰的话完，场上众人不由得沉默思索起来。
对比派队孤身深入荒山野岭，隔着围墙问询流民，确实少了生死风险，也不用各家割舍自家青壮年。
李村长缓缓点头，眉宇间松了几分愁绪：“这法子倒是稳妥，不用人外出冒险，还能打探外面的路况、流民聚集点和南边落脚的情形。”
“就按三丫的办。每日早晚两次，由我、沈兴旺再加上两名年长村民守隘口，少量施舍粗粮，分批盘问外来流民，汇总所有消息，三迁徙前统一核对前路情形。”
方才强烈反对探路队的妇人也放下了心，不用自家孩子出去送死，还能摸清前路状况，再合适不过。
“但大家伙还是该准备就准备，不能毫无准备贸然动身。从今日起，全村统一清点存粮、晒干菜、缝制耐磨衣裳，打磨农具充当防身家伙。等到确定消息后，全村统一动身，跟着南迁流民的路线往南方靠海地界走。”
“路上大家抱团同行，几百人聚在一起，寻常零散流民不敢轻易上前劫掠，比几个去独探路安全得多”李村长继续道。
此言一出，场上躁动的情绪才算平复大半。
不用单独送亲人出去冒险，又确定了南迁的生路，老老少少虽然依旧满心惶恐，却也各自松了口气，纷纷散去回家收拾物资，为三日之后的迁徙做准备。
只有新搬来的人家继续在晒谷场上站着，没有挪动脚步。
他们是前些日子投奔过来，才被大山村收留的，根基浅薄，在这里没有田地、没有祖屋，本就靠着村里亲戚接济勉强度日。
如今村子要举家南迁，他们一下子陷入两难。
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踏出一步，脸上满是惶惶不安，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村长，我们……我们是刚搬进来的。村子要走，我们也跟着走吗？”
这话一出，其余几户新来的人家纷纷跟着围上来。
他们本来以为，留在大山村，好歹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万万没料到，这才安稳没几日，全村就要弃村逃难。
“我们身上没多少存粮，也没有多少家当。跟着大队伍南下，一路上吃喝，我们拿什么撑？”一名妇人攥紧怀里的孩子，眼圈泛红。
“我们在这里，尚且能分得一点接济。若是跟着大队赶路，万一跟不上队伍，落在半路，就只能任由流民宰割。”
还有人犹豫：“可若是不跟着走，村子人全都走光了，偌大的山村空无一人。外头流民随时会闯进来，我们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这几户外来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本村的人尚且还有故土牵绊，有世代积攒下的物资，可他们一无所樱
跟，负担不起路途消耗；留，便是坐以待保
李村长看着这几户人家，神色沉重。
当初好心收留他们，如今大祸临头，总不能直接把人丢下。
“你们的难处，我都明白。”李村长叹了口气。
“大山村要南迁，不可能丢下收留过的乡亲，愿意跟着大队走的，就一同上路，你们可以去亲戚那里买点粮食，有本事的也能进山打些猎物做成熟食。”
这话一落，新来的几户人家脸上露出难色。
其中一个妇人苦着脸道：“村长，我们家里都是老弱妇孺，没有会打猎的汉子，哪里打得得到猎物。”
李村长沉吟片刻，看向一众热，缓缓开口：“无妨。这几日我也会组织本村的青年进山狩猎。你们若是愿意跟着一同进山，帮着拾柴、照看猎物、处理兽肉，就按人头分一份野味；若是不肯出力，那便什么也没樱”
这话得直白，没有半分虚情假意。乱世之中，没有白得的吃食。
那妇人脸上又是为难又是感激，连忙点头：“那我们去！家里的妇人孩子，能捡柴火、剥兽皮，什么活都能干，只求能分到一点肉食，好带上路。”
其余新来的人家也连忙应声。
虽进山也有风险，山林里有野兽，还得提防游荡的流民，可比起半路饿死，这点风险值得去冒。
他们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也清楚，这一份口粮，是要靠自家出力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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