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四面八方逃难的流民源源不断涌入，官道被流民截断，村镇之间的路也被成群饥民把守劫掠，安县下辖的大村落，尽数沦为一座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往日里各村互通有无，逢集时挑着担子往来赶集的百姓踪影全无，如今谁也不敢踏出本村地界半步。
出村便是成群结队、手持棍棒农具抢夺粮食的流民，运气差些，连人带粮都会被一哄而上的流民掳走，断了村落之间所有往来。
大山村靠着三面环山的然屏障，再加上李村长早早安排村民值守关卡、登记外来投奔的亲友，暂时守住了一方安宁，可这份安稳也只是困在孤岛之内的苟安。
隔壁几个村庄早已被流民洗劫一空，断了消息，不知村中百姓是死是活，每日只有零星逃难之人冒着风险摸到大山村门口，哀求开门收留。
村里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大石，清楚外头的世道早已乱成一锅粥，他们困在山里，得不到镇上官府的接济，也没法和其他村落互通消息、互换物资，存粮、柴火、药材，每一样都得省着用。
李村长日日守在村口关卡，核对登记投奔的难民，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孤岛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眼下的流民，而是长久隔绝带来的匮乏。
一旦村里的存粮见底、药材耗尽，没有外界补给，不用流民攻打，村子自己就撑不下去。
村口的土坝上，风卷着尘土吹过，值守的几个人脸色全都灰沉沉的。
李村长背着手，望着远处被流民堵死的山路，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啥时候是个头啊。”
沈兴旺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语气带着沉甸甸的现实：“李叔，咱们得考虑以后了，大山村撑不了多久。”
旁边一名守关卡的村民，也是满脸愁苦，跟着唉声叹气：“唉，谁不是呢。已经旱了一年多了，要是太平年月，这时候好歹还能捞一口稀的吊住命。现在，唉~”
李五叔望向村子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谁家的粮食还没见底？再这么旱下去，别外头的流民要饿死，咱们本村的人，也没有活路。”
“听村里好几家，已经开始去撸树叶子充饥了。”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树叶子，那是走投无路才会吃的东西，苦涩难咽，吃多了还会腹胀伤身。
从前只有灾荒大难才会落到这般境地，如今大山村尚且还没被流民攻破，自家村民就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
李村长胸口闷得发慌，抬手揉了揉眉心。
村子是孤岛，和外面彻底断了联系，官府音讯全无，没有粮食调拨，也没有外援。
家家户户原本的存粮不多，坐吃山空，日子一比一难熬。
“现在最麻烦的，不只是粮食。”沈兴旺沉声开口，“外头流民越来越多，不少人盯着咱们这座山坳。咱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粮食一缺，人心就容易乱。”
一旁的李胜云默默站在边上，指尖捏着登记名册，神色冷肃。
物资匮乏，是比流民劫掠更凶险的祸根。
外面是饿疯的流民，村内是日渐枯竭的存粮，一旦出现饥荒，村子内部的矛盾，很容易就会爆发出来。
一名年轻村民挤上前，脸上满是惶急，声音带着颤抖：“村长，咱们也跑吧！死守着村子，等到弹尽粮绝，到时候想跑都跑不出去了！”
这话一出，坝上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是啊，外面虽到处是流民，可总比困在这里活活饿死要强！”
也有人立刻反驳，满脸抗拒：“跑？往哪里跑？大路全被饥民堵死，到处都是抢粮食的，老弱妇孺那么多，一出山，怕是没走多远就被流民劫掠一空！”
李村长眉头拧得死死的，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脸色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跑，谈何容易。”他嗓音沙哑，“村里老的老，的，还有不少腿脚不便的，这么一大群人，怎么迁徙？外头旱情遍地，哪里有安稳去处？就算侥幸逃出大山村，也不过是沦为流民，跟外面那些逃难的人一样，朝不保夕。”
沈兴旺面色凝重，接过话头：“可死守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存粮一往下耗，再过月余，各家粮仓见磷，就算没有流民打过来，饥荒就能把村子拖垮，到时候人心溃散，不用外人来攻，咱们自己内部就要乱。”
一旁的李胜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北方的旱情比咱们这严重很多，而且县里老早就开始招兵。若是北方的蛮子打过来，咱们……”
话音顿住，他没有继续往下，可其中的凶险，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明白。
李村长身子猛地一震，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你的意思是，兵祸也要来了？”
原本大家愁的只是旱灾、流民抢粮，可一旦战火蔓延到这一带，那就不再是缺不缺粮食的事。
流民尚且只是抢吃食，兵祸一来，便是烧杀掳掠，村子再怎么加固隘口，也挡不住兵卒。
沈兴旺也神色凝重：“往年只是听闻北方闹灾，没想到竟会祸及咱们安县。如今道路断绝，县里的消息传不过来，我们连外面到底是什么局势都摸不清楚。”
那名方才提议逃跑的年轻村民，嘴唇哆嗦着：“那岂不是更加不能待在这里？北边要是打过来，咱们困在这山里，跑都来不及。”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另一个年长村民苦笑，“大家都往外边跑，到处都是饿肚子的流民，往哪逃，都是茫茫乱世。”
坝上的气氛一下子跌到谷底。
原本只是饥荒困局，现在又多了一层兵祸悬在头顶。
守，存粮耗尽，还要防备流民，再遇上兵祸，便是灭顶之灾；
逃，带着老弱妇孺穿行在乱世荒野，前路处处是劫，稍有不慎，全部葬身荒野。
李胜云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沉：“现在最可怕的，是我们被隔绝成孤岛。官府的动向、北边战事的实情，我们一概不知。我们只能凭着零星逃难饶只言片语猜测。”
“若是真的战火南下，大山村这处山坳，既无城池可守，又无援兵可盼。”
“南方那边要好一点，当初我们书院院长的亲戚在安县待了几日就继续南下了，听南方气候很好，靠海的地方只有洪涝没有干旱”沈兴旺开口，这话像是在沉沉的阴霾里投进一缕微弱的光。
在场众人瞬间都竖起了耳朵，原本愁云惨淡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洪涝……总比颗粒无收的大旱要强啊。”一名老村民喃喃自语，“旱地里，地裂开缝，庄稼连根都活不了。洪涝好歹有水，还能种些东西。”
李村长缓缓点头，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话是这么，可南方隔着千山万水，咱们这一路南下，要穿过无数地界，还有乱世里四处游荡的流民，咱们村里老弱妇孺一大堆，拖家带口，这一路凶险万分。”
李胜云面色冷峻，泼下一盆冷水：“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南方有洪涝，那也不是遍地乐土，大水冲毁田地房屋，一样会生出饥荒、难民，只是相比咱们这里连年大旱，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可千万不能把南下当成万全出路。”
“可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那年轻村民急切道，“北边兵祸悬在头顶，本地存粮日渐耗尽，守在这里就是等死。南下就算九死一生，好歹还有活下去的盼头。”
坝上立刻分成两派。
一部分人动了心，想着往南方靠海之地逃难，逃离旱灾与即将到来的兵祸；
另一部分人舍不得世代居住的故土，畏惧路途上的凶险，宁愿死守大山村，赌村子能扛过这一劫。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越发浮动。
李村长望着吵吵嚷嚷的众人，重重叹了口气：“此事不能仓促定夺，我们先召集村民，把南下的风险一条条捋清楚。到底是守，还是举村南迁，得好好合计，万万不能贸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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