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得知沈家人都回来齐了,一早便拎着烟袋杆踏进沈家院门,瞧见院里三个兄弟都安安稳稳在家,脸上顿时松了几分笑意。
如今村子外头流民四处游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乱人闯进村,村里早凑起了青壮年巡逻队,日夜轮值守村口山道。
先前镇上动乱,沈老二独自进城寻人,家中只有沈老头和一个半大子沈安平,其余都是妇孺,沈家便暂时空了巡逻的名额,村长也体谅他家难处,没硬让沈安平顶上。
现下沈家三兄弟全数平安归村,村长当即拍板,把沈兴旺、沈兴家、沈兴泰三人全都登记进巡逻名册。
只是三房那边如今一团乱麻,沈安宝自那日从镇上回来后夜夜梦魇,整日精神恍惚,离不得大人照看,沈兴泰根本抽不开身去村口值守。
沈兴旺看三弟满面愁容,主动揽下了差事:“爹、村长,三弟家里离不开人,今日该他轮班,我和二弟替他去守,让他在家照看安宝。”
沈老二也跟着点头附和。
村长沉吟片刻便应下,叮嘱二人巡逻时带上木棍,结伴而行,切莫单独走远,转头又宽慰沈兴泰,家中孩子要紧,值守的事有大哥二哥替他,不必忧心。
沈兴泰垂着脑袋,双手局促地搓在一起,心里头堵得发慌。
方才村长体恤他家安宝受了惊吓,准许他不用去巡逻,大哥二哥还主动替自己值守,这般宽和大度,反倒衬得他越发无地自容。
早前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他早听全了,自家福宝行事莽撞,做事不地道,委屈了李家的胜云,闹得两家私下都生了隔阂。
村长身为一村之长,没有上门追责为难三房,反倒处处体谅他家接连遇上的糟心事,这份包容,让沈兴泰满心愧疚。
他快步上前,对着村长躬身拱手,声音沉甸甸满是歉意:“村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福宝那孩子不懂事,在男女之事上太过糊涂,是我管教不周,给村里添了是非。您非但没计较我们三房,如今还体恤我家安宝的状况,连巡逻的差事都容我推脱,我实在惭愧。”
村长摆了摆手,烟袋杆在石阶上轻轻磕了磕,神色平和:“乱世里头,家家户户都有难心事,安宝在镇上受了那般大刺激,离不得你照看,巡逻换人本就是事。”
“福宝那桩事也怪不得她,那个年轻没有点花花肠子,把话开便好,眼下先顾着家里老平安。”
李村长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感情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他家的是个子,以后不愁找不到好亲事,何必盯着沈福宝闹得人尽皆知,名声受损。
沈兴泰连连点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安宝情绪稍稍缓和,定要好好管教福宝,亲自登门给李家赔罪,不能再叫村长为难。
村里的田地因着干旱去年秋收以后就没有种庄稼,所以除了每户的菜园子,就是山上还有些绿色。
田地里到处是皲裂的硬土,自去年秋收大旱之后,整片大田就再也没能播下一粒种子,放眼望去光秃秃一片,半点青苗都瞧不见。
唯有各家院墙边上自留的菜园还泛着浅绿,再就是连绵大山深处林木葱郁,是方圆百里仅存的生机。
四处游荡的流民望着干裂荒芜的田地,彻底断了寻粮的念想,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么孤身钻进深山,和豺狼野物争抢微薄吃食,拿性命搏一线生机;要么铤而走险闯入村落,劫掠农户家中存粮。
好在大山村地势得独厚,三面群山环绕,家家户户的房屋挨得紧密聚拢,没有零散独居的院落。
村里青壮年凑起的巡逻队分作两拨,一拨负责白,一拨负责晚上,牢牢把守唯一的村口,以及几条进山出山的羊肠道,只要把这几处关卡看死,外头流民根本没法摸进村子半步。
守在山道上的沈兴旺攥紧手里粗木棍,望着山下远处被流民惊扰的村落,出声感慨:“咱们大山村如今反倒占霖利,咱们出门难,外头的人想闯进来更难。”
一旁同队的村民连连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谁不是呢!前些年人人都嫌弃咱们这山沟穷、地处偏僻,但凡家境尚可的人家,都不愿把姑娘嫁进山里。可如今世道大乱,那些挨着河边、一马平川的村子无遮无挡,反倒成了流民眼中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隔三差五就遭洗劫,对比之下,咱们这穷山反倒成了庇护所。”
李五叔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山下路,沉声道:“也不能掉以轻心,山道蜿蜒多死角,咱们得轮班盯紧,千万别给流民钻空子的机会。”
“谁?谁在那里?”
沈兴旺目光死死盯住夜色里晃动的人影,手中木棍攥得咯吱作响,心下暗暗绷紧。
难不成是饿疯聊流民,趁着夜色摸过了巡逻的关口,偷偷溜进村子来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少年的应答:“沈大伯,是我,裴律。”
巡逻的几人听见这熟悉的嗓音,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纷纷放下手里紧握的棍棒。
“裴子,大半夜的不待在家里,跑到村外晃悠什么?”沈兴旺皱着眉开口问道。
裴律额角划过几道黑线,心里暗自苦笑。
他出去这么久,村里居然半点都没有察觉。
早在流民还未大举涌来之前,他便动身前往县里办事。
彼时世道尚且还算安稳,他把自己积攒的全部私房,尽数兑换成了银票带在身上。可如今下动荡,钱庄早已不再牢靠,银票作废便能作废。
他只得冒险赶赴县城,把银票取出来,换成实打实的黄金。
乱世之中,他费尽周折,只兑到了五十两金子。
他寻匠人把金子锻打成薄片,缝进一件贴身马甲之内。
将全部身家穿在身上,既不怕被人劫掠,这层金属片还能充当一层防护,遇上棍棒击打也能挡上一挡。
裴律定了定神,开口回道:“沈大伯,我出去办点私事,这不是我和福宝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吗,总得出去置办些物件,提前备着。”
他搬出这门亲事,一来给自己深夜外出寻个合理由头,二来也是暗暗提醒沈兴旺,他和沈福宝的婚约,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旁围观的巡逻村民闻言,纷纷转头望向沈兴旺,七嘴八舌地打趣:“沈老大,那你们家打算啥时候办喜事啊?沈家家底厚实,若是办喜事,咱们还能去蹭上一顿饱饭。”
沈兴旺打着哈哈,摆手推脱:“这事我可做不了主,福宝是三房的闺女,什么时候办,全看三房的意思。”
他心里门儿清,裴律虽模样周正,可到底只是个孤身在外的少年,家底单薄。
沈兴泰心里打的算盘,是想把福宝许给家境殷实的人家,裴律这般出身,未必能入得了三弟的眼。
沈兴旺目光扫过裴律俊朗的面容,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没有和福宝定下这门亲事,他倒是十分看好这个少年,甚至动过念头,想把三丫给他。
裴律亲人已经都没了,让他入赘也是有可能的。
可惜,沈家万万不能闹出两个姑娘争抢一个男子的丑事,这念头也只能作罢。
裴律见沈兴旺不住摇头,满脸疑惑:“沈大伯,怎么了?”
“没事。”
沈兴旺回过神,挥了挥手,“外头夜里凶险,赶紧回村歇息去吧,不要再在外逗留。”
“好,我就不打扰诸位巡夜了。”
裴律拱了拱手,转身便顺着山道,快步走进村子。
等裴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巡逻的几个人才重新转回头,互相低声议论起来。
“这裴子,倒是能干,为了亲事还特意跑出去置办东西。”一个村民咂咂嘴道。
沈兴旺握着木棍没有搭话,目光望着裴律离去的方向,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他心里清楚,裴律此番外出绝不仅仅是置办婚物。
乱世之中,敢孤身往返县城,可不是寻常少年能做到的。
只是对方不肯明,他也不便当众追问。
一旁的李五叔沉声道:“行了,管他干啥?咱们再去溜达几圈,省的有流民钻了空子。”
几人重新站回值守的位置,握紧手中棍棒,目光警惕地望向漆黑的山口。
夜风穿过山间树林,呜呜作响,远处山林隐约传来几声兽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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