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帝城,乾清宫内一片死寂压抑。
殿中四角燃着名贵安神熏香,袅袅烟气缠梁绕柱,可那浓郁苦涩的药腥气无孔不入,死死盖过香料的清雅,充斥整座大殿。
层层绣着龙纹的明黄床幔垂落,内里断断续续溢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虚弱又撕心裂肺。
卧床的乾德帝瘦得脱了形,肌肤干瘪发灰,如同一截彻底失了水汽、即将腐朽的枯木。
往日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威严,一身帝王气魄尚能撑住偌大朝堂体面。
可真是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
自打边关战败、蛮族步步紧逼的急报一封封送入京都,本就底子孱弱的乾德帝日日寝食难安。
数次在金銮殿上与各怀心思的朝臣争执对峙,怒火攻心之下,当众呕出一大口鲜血,自此一病不起,再没能下床临朝。
贴身内侍赵信双手稳稳端着盛满黑褐色汤药的白玉药碗,轻步走到床榻前,垂首低声劝慰:“陛下,时辰到了,该服药了。”
床幔内一阵微弱响动,乾德帝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浑浊的双眼勉强撑开一条缝隙,强撑着想要支起身子,四肢却酸软酸痛,稍一用力便止不住咳喘。
赵信见状连忙上前,心翼翼伸出手臂托住帝王后背,垫上软枕稳稳将乾德帝半扶着坐起身,另一只手稳稳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不敢有半分松懈。
乾德帝靠在软枕上,粗重喘着气,目光涣散地望向殿外,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无力。
北方战火四起,国库空虚,世家把持钱粮,朝堂人心涣散,关外蛮族铁骑长驱直入,源源不断的流民正向南方涌去……一桩桩烂摊子堆在他肩头,他却重病缠身,连坐稳龙椅都做不到。
乾德帝胸口起伏不定,一阵剧烈的咳嗽压得他浑身发抖,好半才缓过气息,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沉沉的寒意:“赵信,外面如何了?”
赵信垂着头,不敢有半分欺瞒,心翼翼回话:“回陛下,朝堂之上依旧为战事吵得沸沸扬扬。如今陛下卧病,朝中大事宜,皆是几位皇子在出面主持大局。”
“呵。”
乾德帝发出一声短促又冷冽的嗤笑,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与愤懑。
他抬眼望向殿顶雕梁,目光空洞,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这群身居高位的臣子,手握万贯家财,却个个揣着私心,不肯拿出钱粮接济边关、赈济灾民。这般下去,就只能眼睁睁等着蛮子铁骑踏破国门打进来。”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喘,他抬手捂着心口,脸色愈发灰败。
他心里清楚,皇子们看似在主持朝局,实则各怀鬼胎,暗中拉扯权势。
世家大族攥紧手里的财富,只顾保全自家,没人真正心系江山社稷。
边关缺粮缺饷,北方流民遍地,偌大的江山,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赵信见状连忙上前,递上一方帕子,低声劝道:“陛下莫要动气,身子要紧。”
乾德帝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闭上双眼,满心皆是无力。
他纵为九五之尊,重病缠身,却拦不住朝堂的倾轧,拦不住山河将倾的颓势。
乾德帝半眯着眼,脸色灰白,眼底褪去鳞王的威严,只剩无尽的怅惘与悔意。
他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赵信,你我是不是做错了。倘若当年我便跟着白熙离开京都,不曾强行夺取她的内丹,用来给大乾续命。是不是今日,我也能子孙满堂,安安稳稳颐养年?”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赵信垂着手,脑袋埋得更低,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他不过是个阉宦,帝王心底最隐秘的遗憾,是连大臣都不能听闻的旧事。
这桩关乎国运、关乎秘辛的过往,他哪里敢随意置喙。
接话,便是妄议帝王旧事;不接,又怕陛下动怒伤了龙体。
他只能死死抿住嘴唇,半个字都不敢多,只躬身立在床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恭谨地垂首待命。
乾德帝也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自顾自地喃喃。
当年为了挽住大乾摇摇欲坠的国运,他不惜背弃承诺,强夺白熙的内丹,以妖元之力硬撑王朝气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为了下万民,是一代明君。
可如今山河破碎,战火四起,朝堂离心,自己落得重病缠身,子嗣之间勾心斗角,偌大的江山眼看就要倾覆。
他才恍然回望,不知道自己当年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乾德帝目光涣散,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往昔,那些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的过往,在病痛之中缓缓翻涌上来。
谁能想到,如今的大乾帝王,早年不过是宫里一个无人待见的废物皇子。
他生母出身卑贱,在后宫之中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才得到先帝一次垂怜,怀上了他。
可生下他之后,便很快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自他便没有生母庇护,更无世家大族做依仗,在波诡云谲的皇宫里,如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无人看重,无人理会,平日里连父皇的面都难得见上几回。
待到年岁长成,依照祖制该封王就藩。先帝对他本就淡漠,随手赐下一个“庸”字作封号,连一块像样的封地都吝啬不给,简简单单便将他打发出了皇宫。
彼时的他,空有王爷名头,手里无兵无权,孑然一身,在王府苟活度日。
没过多久,先帝驾崩。
诸位皇子为争夺至尊之位,互相倾轧厮杀,厮杀到最后,死伤惨重,朝堂满目疮痍。
各方世家权衡利弊,放眼望去,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尚且保全性命的皇子。
于是,他被一众世家推到了龙椅之上,成了名义上的大乾子,实则不过是世家手中的傀儡。
坐上皇位的这些年,他步步隐忍,处处负重。
世家手握钱粮、把持朝堂,文武百官多是世家门生故吏,他想要推行一件事,处处都要受掣肘。
他心翼翼收拢势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熬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才稍稍挣脱部分束缚。
为了坐稳皇位,他舍了心爱的女子,遭受晾的反噬,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我那好父皇从未将我看在眼里,我从他手里接过了这个烂摊子,一收拾就是二十多年,如今我也要下去见他了。”
“我要告诉他,他眼光还挺准,我确实烂泥扶不上墙,平庸至极,但我怕他在底下冷清,将他看重的那些儿子都送下去陪他了,我一定是他最孝顺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乾德帝越越激动,竟是止不住的大笑起来。
赵信在一旁很是无语:要不然下人都骂你呢?就是你“太孝顺了”让文武百官拿住了筏子,动不动在朝堂上就你残害手足,大逆不道。
咳意再度涌上来,乾德帝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不住颤抖。
“陛下,保重龙体啊”赵信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乾德帝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真切的忧心。
他是乾德帝的贴身内侍,自陛下还是几岁稚童时,便跟在身边伺候。
那时候陛下在宫中无人看重,受尽冷眼,是他陪着熬过深宫冷清孤寂的岁月。
后来被封“庸王”,无封地无实权,打发去宫外破败王府,日子清苦窘迫,也是他守在左右。
再到先帝驾崩,一众皇子互相残杀,他被世家推上龙椅,一路步步惊心登上九五之尊。
数十年风风雨雨,荣辱起落,旁人只看见帝王的威严,唯有赵信,见过他落魄卑微的模样,见过他隐忍筹谋的模样,也见过他如今病榻之上满心悔恨的模样。
他见过帝王最风光的时候,也陪着他走到如今山河将倾、油尽灯枯的境地。
乾德帝喘着粗气,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太监。
偌大皇宫,满朝文武,皇子宗亲,各怀算计,唯独赵信,是这深宫里面唯一一个没有私心,陪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人。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赵信的胳膊上,力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赵信,也就只有你,还愿意同我这些心里话。”
赵信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落泪,只牢牢扶住他,低声道:“奴才会一直守在陛下身边。”
殿中药味弥漫,窗外沉沉暮色漫进乾清宫,将这位迟暮帝王的悔恨,尽数笼在昏暗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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