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先响，坞板跟着响。
盾齿磕进仓后旧桩时，齿缝里挤出湿灰，像一排细牙咬住「半寸」那道浅槽。几乎同息，河口浪头砸上坞口板面，板缝喷出一线铜腥水沫，溅到桩根，又溅回浅槽。两记撞叠在一起——陆盾的齿与海滥板同时咬门，不是昨夜那种慢慢碾，也不是隔河抛一张军符等人自己渡。江赤赶到沟沿时，靴尖踩到飞起的灰星，听见旧部哨竿断了一截，断口还在颤。渡口那边裴面仍隔河立着，军符半陷湿沙；河口并杆还咬着两色脏辫。那些壳没退。今晚这记撞要把壳写成「阵已开」。
阿禾先平桩侧。刀背横在浅槽内侧，专挡第二记盾齿。半救人卡住侧沟活销，把想绕线喊「已碰」的人顶回去。苍岚蹲在湿灰接缝外，前爪按死浅槽脚，只许看撞，不许看脚过线。浪脚又舔到坞板，板面再闷响一声，像催人承认：首碰已经落地。
线外两裙了。
黄褐拨一个肩口被盾齿刮开，血混着湿灰糊成一条暗痕；灰青拨一个肘弯被坞板反弹的碎木钉进皮肉，人跪在浅水里喘。牙人隔水喊：「伤即阵！阵开了，抗碰有名！」印差锤柄点着伤肩，点一下，念一句：「见血＝接战。接战＝可追。」江赤心里一沉：外头要的不是立刻破沟，是门里先认——这记撞已经够资格写成开战底。认了，昨夜挡回去的裴面、合兵、陆推，都能连夜改成「首碰后必追」。
阿禾一把揪住伤肩衣领，半救人扛起肘伤那人，两人踉跄抬回桩内。抬的路上血滴进浅槽，苍岚前爪立刻按住那几滴，湿灰从趾缝挤出来，像把「伤」按回桩这一侧。沈砺炭杆斜插桩根当界，杆头专挡「伤还在外＝阵未收」的念。伤两人靠着仓后木柱喘气，肩肘的血还在渗。江赤撕下一块干布，扔给阿禾：「先压血。血可以见，不许拿血去兑追。」阿禾点头，布勒进肩口，伤者闷哼一声，靴子却始终没再踏过浅槽。半救人把肘伤那人靠稳木柱，又用刀背在柱脚划了一道浅痕——痕在桩内，专给外头看：人已经回。
田秋生空帖勒进肘弯，短刃直指盾车轮缘。
「撞了！还抬？伤都见了，还不追？等他们把灰线写成裴的开阵簿吗？」他抬脚要过线，刃尖对着盾齿泥窝，湿灰擦过刃口，发出细响。沈砺炭杆横抵腿：「再半寸，写的就是请。」田帖角发白：「裴面见了，旗并了，线进了半寸——首碰都见伤，你还拿桩顶？不过线，他们写抗碰；抗碰一落，问口待察全脏！」刃尖又抬半分，像真要把「追」字先扔过线。
江赤没立刻松手，也没立刻下令。灰线浅槽还停半寸，坞口旧桩还卡着，渡口闸板「不过」裂口还朝里。他算得清楚：追击要过线，过线就是送阵；不追，外头也能拿伤肩伤肘写「阵已开」。两头都脏，脏法不同——一边是门里自追，一边是门外强写。今晚只能卡在「撞可以见、线不许破」这条浅槽上。
承望没有去抢盾车。
他蹲在桩根内侧，掌心按死旧桩裂口，炭笔在桩皮上写「回桩」。字迹被河风一吹就干。苏砚舟按住他腕：「席已收。今晚不许拿人过线当阵。」江赤扣住田腕，力道不重，却钉死刃尖朝下：「撞可以见。线不许先破。人一过线追击，伤就变听——听字更脏。」田骂：「不追，伤会写成他们赢！」承望掌根更沉：「伤是他们的撞。过线是我们的送。送出去，灰线就不是门里了。」苏砚舟扫过廊柱空牌与三物：「雏还在。空牌还没盖。首碰是新壳——壳一追，旧债都能改成接战格。」
盾车又往前挤了半息。
第二记盾齿对准另一根旧桩磕来，齿沿刮出火星，像要把「半寸」直接咬穿。江赤抬手：「二磕也是诱。诱你出线，不是诱你顶齿。」阿禾刀背横在齿来路上，半救人肩再顶半分，专防侧缝把人挤过浅槽。沈砺杆头磕住车辐，木屑迸开，盾齿歪进泥窝——二磕没立住，浅槽还停在半寸。田想借这一晃冲出去，承望已经抓住他腰带往桩根拽：「回桩！追出去，伤就成了他们的开阵样。」田肩骨被拽得发麻，骂声发颤，脚却终于落回桩内湿灰上。苍岚跟着把爪垫往浅槽脚再按深一分，湿灰从趾缝挤出来，像把「可追」两字按回去。
外头催法贴着伤走。
有人把两根竹竿架成简易抬架，架心铺着湿麻，专等把桩内伤者再抬回线外——抬出去就能写成「门里自送伤换追」。牙人喊：「伤回线外即决！决了，胜负有底；不决，抗碰并册！」抬架刚蹭上浅槽脚，苍岚前爪按死架腿，阿禾刀背挑开麻结，架塌进泥窝。印差冷笑：「不给抬，也写见伤。伤在桩内，追名更好挂。」中间人缩在辎车影里，观察印捏在袖中，袖口还沾着昨夜渡口泥腥。他不敢举印，只哑着嗓子喊：「见伤也算！见伤，细签才肯把失坞往后压半寸；不见，明早问价的缝都封死！」印差按住他袖口：「印不许收。收了就算没见。」印钮磕车辕磕出缺口，印却始终没按进门槛。
江赤看着那只抖印，心里清楚：外头要的不是立刻砍断盾齿，是门里先承认「伤已可见＝阵已可追」。他蹲到伤肩那人跟前，指腹按住布结：「你过没过线？」那人喘着摇头：「没……齿过来的。」江赤又问肘伤：「你呢？」肘伤咬牙：「板反弹……人在水里，没进门。」江赤站起，对沈砺：「记口。伤在线外进门，不是门里出阵。」沈砺炭杆在桩根旁点两下，留下两个浅坑，像给「回桩」做旁证。
田第二次抬刃要往盾齿下冲，承望掌根把他肩骨按得发麻。他改口更狠：「人按得住一轮，按不住首碰！裴都露面了，合兵都并了，灰线都进半寸了！」江赤拇指仍按住他腕：「人样一过线，浅槽就会被人拖出去写——写的不是阵，是请。」夜更在问口听见「伤」，肩窝一抖，想往沙上跪成「请追」。阿禾揪住他后领，拽回灯柱阴影——人一跪，外头就会把「待察」改成「请开阵」。夜更喉结滚出血腥，腕套勒进肉里，膝盖始终没碰沙。
旧部在桩外吵的不是谁先砍，是谁先把手按上伤布，也吵谁的色先写进「首碰功」。
黄褐拨嚷「青边先见血该记第一功」；灰青拨拽腰带往回拖：「铜角浪也打了板！功记出去谁下第一令？两色还分挂，记了就是送死。」水花溅到桩根，湿灰又亮半分。两边骂归骂，手终没真按上伤布。旁支族兄把铜印匣勒进怀里，一步不近灰线——匣近半寸，出姓纸角就能被人写成「旁支已过线」。花墨点退仓角咬紧空袋口；内账影吹灭矮灯，谁也不愿当「见人过线追击」的证人。
坞口浪又抬一线。
浪头这次带着碎木与禁猎旧律纸角，专砸那三根旧桩的腰。板缝再喷水沫，像要把「坞未失」冲成「坞先晃」。江赤余光扫过去——桩还在，可桩皮已经湿透，「回桩」墨边洇开半分。苏砚舟袖口抹掉洇墨，承望炭笔又描深：「潮可以再抬。今晚只许回桩，不许拿人去兑浪。」田盯着浪脚骂：「浪都打进来了，还不追？等坞断了再追吗？」江赤不抬眼：「浪打板是撞。人过线是送。撞可见，送不许。」
外头改捧一块叠撞泥拓。泥面上拓着盾齿磕桩与浪打坞板的双纹，纹旁朱批「已碰·可追」。中间人站在辎车影里把泥拓举高，手仍抖：「拓进门也算认碰！认了，裴那边才肯把失坞压半寸；不认，话的缝都得封死！」阿禾刀背拨开泥拓，泥块裂开，碎屑掉进河沟，漂出一线青。苍岚前爪按死浅槽接缝，防那道纹自己爬进门槛。田盯着碎泥骂：「泥都能写成碰，你还回桩？」江赤不抬眼：「泥写在门外。人过才算交。」
盐箱潮片跳一下。江赤余光掠过——并杆脏辫还在，渡口军符还在，灰线浅槽还在；潮片亮的却是「失坞」气味，像要把「首碰见伤」改写成「坞口该再断」。他压回箱盖，潮光只许亮在断口。那不是今晚的主戏，却像在浅槽边排队：线若真破，失坞就能拿「碰后必失」写第二笔。
印差忽然改喊另一种更脏的法子：「伤二人抬回＝自认阵开！阵开＝可决胜负！」有人举起一面窄木牌，牌心只写「决」字，想挂上桩环。沈砺杆尾拨偏，木牌砸进浅水，溅起一点铜腥。外头又把伤肩血影按上桩环蹭假痕；苏砚舟袖口抹掉：「蹭也是认。认了，失坞就你们该听决。」承望把桩皮「回桩」再描深：花了也能描，描了仍回桩。半救人肩口再顶，侧沟活销闷响，把「绕线兑追」顶回河风。
田喘着拍承望腕骨：「拦什么？拦得住首碰吗？内统挡得住推，挡不住伤！」承望把按桩的力再沉半分：「拦的是门里还没过线。过了，拦什么都晚。」江赤盯着盾齿与坞板：「裴要的不是你砍断半寸齿沿，是你自己把阵递过线。阵一递，裴面已见也脏，河口未交也脏。」中间人碎末想蹭「已碰桩」，沈砺杆头一磕，碎末迸进水里：「碰也是送。」碎末又缩。
江赤松开田腕，指腹摸过浅槽，确认槽深仍只半寸、人还在桩内、盾齿还在线外。隔河有了裴的真脸，河口并杆也还咬着，可观察席仍在袖席夹层，沟口没立起任何一排过线追击的人。中间人那枚观察印还在抖，印泥干了一半，却始终没敢真正按进门槛。承望掌心仍按着桩根，桩皮「回桩」墨边微裂，裂口朝里，不朝出线。田空帖垂在膝侧，指节还发白，却终于没再抬泉—刃尖朝下，贴着靴帮，像把「追」字先钉回自己脚边。
伤两人靠柱喘着，肩肘血布已经换过一遭。血可以见，线还没破。阿禾把换下的旧布扔进门槛内火盆，布边一焦，外头就没法拿那块布拓「门里出伤」的样。江赤望向远岸浪脚——铜帆影又抬一线，像专等「首碰见伤」落稳后再砸坞口。下一火若符潮二次抬、坞桩再断，就会拿「碰后必失」逼阵——那笔要从坞口兑，今晚这条灰线上的一记真撞兑不净。
盾齿还卡在桩外。坞板还响着。首碰见了伤，线却没让过线的人出去——伤可见，线未破，胜负未定；下一压，已经在坞口那边排队。桩皮「回桩」两字朝里裂着，裂口不朝出线。河风再吹，浅槽仍停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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