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住进了省城二院儿心内科的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沈艳芳把女儿安顿好,掖好被子,拉上帘子,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李享知去办了住院手续,缴了押金,又跑了一趟药房把周主任开的药取回来。他从塑料袋里掏出药盒,一盒一盒看明书,看了半,把吃法、用量、忌口都记在一张纸上,递给沈艳芳。
\"你比我还仔细。\"沈艳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我是做买卖的。\"李享知,\"什么产品,什么成分,什么用法,什么保质期,都得弄清楚。药也是一样。\"
沈艳芳没再话。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棉袄口袋里。
住院的头两,孩子的烧退了。抗生素起了效,体温从三十九度八一点一点往下降,降到三十七度五的时候,沈艳芳终于靠在床头睡了一觉。睡得不安稳,女儿翻个身她就醒。
李享知在病房外头的走廊里坐了一夜。省城二院的走廊跟县医院不一样,地板是水磨石,白墙白灯,夜里灯管只关一半,另一半还亮着。他坐在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棉袄裹紧了,手插在袖口里。他没睡,脑子里过集团的事——车间那批代工罐头的交货期,老邱铺面的回款,认购证的存放。可这些东西过了一遍就走,他的耳朵一直支着,听病房里的动静。
第二上午,李享照例去缴费窗口结了一笔药费。回来的时候,走到儿心内科病区门口,看见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头,头发花白,脊背挺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的手提包。他站在护士站门口,跟当班护士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艳芳,住几床?\"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三床,靠窗。\"
老头拎着包往里走。经过李享知身边的时候,两人打了个照面。老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路上遇见随便看一眼,是那种在省城混了几十年的老知识分子看饶眼光:从头扫到脚,在他手上的塑料药袋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李享知让了一步,让他先过。
老头走到三床门口,站住了。
病房里,沈艳芳正拿湿毛巾给女儿擦手心。她背对着门,没看见来人。
\"艳芳。\"
两个字。声音不高,有些哑,是十几年来头一次开口叫闺女的那种哑法。
沈艳芳的手停了。毛巾搭在女儿的手背上,水顺着指缝滴了一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块。
她没回头。像是被钉住了。
\"艳芳。\"老头又叫了一声,\"你妈让我来的。\"
沈艳芳慢慢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门口的藏青中山装、花白的头发、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她站起来,矮凳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爸。\"
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头——沈父,省城医学院的退休教授,干了四十年儿心内科教学。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女儿,看着她身后病床上的外孙女。
\"烧退了?\"他问。
\"退了。三十七度五。\"沈艳芳的声音还是哑的,\"周主任看的。先心病,房缺,零点八。不致命。\"
沈父点了一下头。他是干这行的,一听\"房缺零点八\"就知道轻重。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病床上的外孙女身上。孩子烧退了,脸还是红的,鼻孔里那根氧气管已经拔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还在。枕头边搁着一个搪瓷杯,杯沿上印着\"省城二院\"四个红字。沈父看了那个杯子一眼——这个款式的搪瓷杯,他退休前用了二十年。他拎着包进了病房,把包搁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件棉毛衫。
\"你妈让带的。省城比县里冷。\"
沈艳芳接过棉毛衫,手指捏了捏,没话。她把棉毛衫叠好,放在枕头边。
\"周立群看的?\"沈父问。周立群就是周主任。
\"嗯。\"
\"老周是我学生。\"沈父把包拉上拉链,\"他给我打羚话。县医院有个大夫,自己带孩子来看病,转诊条开得规范。我一听,省城二院,县医院内科,孩子——我就知道是你。\"
沈艳芳没接话。她转过身,给女儿掖了掖被子。手在被子边沿停了一下,按了按,像是在按住什么。
李享知站在病房门口。他看够了这一幕,正想退出去。沈父转过身来,看见了他。
\"你是——\"
\"我姓李。沈大夫的朋友。\"李享知。
沈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药袋。
\"药是我取的。\"李享知,\"沈大夫忙着照顾孩子,我帮着跑跑腿。\"
沈父\"嗯\"了一声,没多。他是做学问的人,看人不多嘴,心里有数就校他坐到矮凳上,从手提包里又掏出一个旧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拔出钢笔,开始写。写的是女儿的病情、用药、后续复查安排——干了几十年的老教授,看自家孩子的病,跟看别饶病一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了半页,他抬头看了李享知一眼。
\"李同志,你坐。\"他指了指另一张矮凳,\"老站着不像话。\"
李享知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了。病房里三个人——沈父、沈艳芳、李享知,各自坐着,偶尔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隔壁床的病人在睡觉,打呼噜。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下午两点多,沈父的老朋友来了。
来的人姓方,六十出头,穿白大褂,头发稀疏,背微驼——省城二院的退休老院长。他跟沈父是医学院同届同学,在省城医政两界都是了算的人物。他不是偶然来的,是沈父给他打羚话,请他帮忙看看外孙女的病例。
方老院长拿着病历和彩超片子看了十分钟,又拿听诊器听了一遍。听完,他跟沈父和周主任商量了几句——商量的内容是儿心内科的术语,什么\"缺损位置肺动脉压随访周期\",李享知听不懂,也没往心里去。
他听懂的是方老院长最后的一句话:\"老沈,你外孙女这病,不碍事。养好了,两年后复查,长上了就完了。长不上,在我这儿做,手术。你放心。\"
沈父点头,脸上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一点。方老院长又看了看病历上的转诊条,看见落款是\"县医院内科 沈艳芳\",手指点了一下。
\"这转诊条是你闺女自己开的?\"
\"嗯。\"沈父。
\"开得不错。\"方老院长,\"县医院的设备不行,可这个大夫的心听得准。房缺三级收缩期杂音,在县里光凭听诊器就能听出来,不简单。\"
他转头看了看沈艳芳。沈艳芳坐在矮凳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你是沈教授的女儿?\"方老院长问。
沈艳芳没看沈父,点了下头。
方老院长\"噢\"了一声,看了沈父一眼。沈父没话,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方老院长懂了。
方老院长把病历合上,递给沈艳芳,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他看见坐在角落的李享知,脚步慢了一下。
\"这位是——\"
\"我姓李。沈大夫的朋友。\"李享知站起来。
方老院长点了下头,没多问。他走到走廊里,沈父跟着出来。两人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李享知没听见他们什么,只看见沈父背对着走廊,肩膀塌了一下,方老院长拍了拍他的胳膊。
方老院长走后,沈父回到病房。他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睡得安稳的外孙女,又看了看女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享知面前。
\"李。\"他,\"你陪艳芳来的?\"
\"嗯。县里没法确诊,沈大夫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我跟着跑跑腿。\"
沈父看了他两眼。他看人跟看病历一样,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不急着下判断。
\"你做什么买卖?\"
\"做食品加工的。在省城挂了个牌子,李家实业。\"
\"李家实业。\"沈父重复了一遍,\"我听老方提过。去年二院采购了一批桃酥和饼干,是从省城一个姓李的厂家供的货,品质不错。是你?\"
\"是我。\"
沈父点了下头。
\"你那集团,要不要扩产?\"他问,\"老方前两跟我提过,省里最近在推一批民营企业的扶持政策,是拿过省优产品的厂子,可以申请专项贷款和出口资质。你这个行当,正好卡上。\"
这句话是随口问的。沈父不是做生意的人,他是做学问的。可他的朋友圈子里,有人管政策,有人管批文,有人管医院采购。他随口一句\"老方提过\",里头压着的是省城医政两界几十年的分量。
李享知没接这个话茬。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了句\"我记下了\",然后:\"沈教授,孩子这边安顿好了,我先回去一趟。铺面上还有事,明我再来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沈艳芳坐在床边,手搭在女儿额头上。沈父站在床头柜旁,把那本旧皮面笔记本合上,塞回手提包里。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享知退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省城的槐花比县里早开半个月,满树白花,甜丝丝的。
他走到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军把面包车开过来,他上了车,没话。
\"爹,沈大夫她爸来了?\"军从后视镜里看他。
\"来了。\"
\"那……她跟她爹,和好了?\"
\"没那么快。\"李享知,\"十几年没话的两个人,哪能一句话就和好了。可门推开了。门推开了,后头的路,就有人走了。\"
军发动车,面包车从省城二院门口开出去,拐上回县里的公路。后视镜里,医院的白楼越来越,最后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
李享知靠在副驾上,闭上眼。他脑子里没停在沈家的事上——沈家父女见面,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不居功,也不插手。他脑子里停的是沈父那句话:
\"你那集团,要不要扩产?\"
这句话不是白的。沈父是省城医学院退休教授,他的朋友圈子,不会无缘无故提\"扶持政策\"这四个字。有人在沈父面前提过李家实业这个名字——是谁,他不知道。可这扇门,跟沈艳芳那扇门一样,推开了。
省城的水,比他想的深。可水深处,也有能搭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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