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刚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农村办事讲究个早字。虽李享知这边没准备大操大办，可媒人昨就放出风去，今要把王晓雨母女接过门，近房亲戚多少得来坐一坐，喝口喜酒。
还没大亮，灶房里就有了动静。是二叔李长河家的婶子来帮忙烧锅热水，她手脚麻利，劈柴生火一气呵成，嘴里还念叨着待会儿要用红纸贴一贴门框。院子里拉了一根绳子，准备挂鞭炮。八仙桌上摆了两盘花生瓜子，是昨特意留的待客用。堂屋门上贴了个红斗方，昨下午让龙糊上去的。
李享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牵
他昨夜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一闭眼再睁眼，又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他就在土炕上坐着，听着偏房里三个孩子翻身的动静，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亮以后，他反而平静了。
该来的会来，他等着就是。
结果王婶比预计的还早。刚擦亮，她就领着王晓雨母女上门了。
王婶一进院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享知，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招呼人？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王晓雨跟在后面，今特意收拾过。穿了件簇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鬓角别了枚黑发卡，脸上擦零雪花膏，整个人透着一股勤快利索的体面。她身后站着三个闺女，大的十五六岁，低眉顺眼，手里攥着个包袱角；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进了院就往堂屋里瞄，看见桌上花生瓜子就挪不动步；的紧紧拽着她衣角，缩着脖子不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院子。
村里跟着来看热闹的也涌进来了。隔壁刘嫂子端着一碟子花生，嘴上\"给喜娘添个喜\"，眼睛却往王晓雨身后那三个闺女身上瞟。后巷的老孙头叼着旱烟袋，站在院墙外头往里看，也不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还有几个婶子大娘搬了板凳坐在院墙根底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嘴里议论着王晓雨的褂子料子好、闺女们看着还算规矩。
王婶把王晓雨往前推了推：\"来来来，站门口干啥，进屋坐。享知，你去把茶沏上。\"
李享知没动。
他站在堂屋门口，神情平静得有点过分。
\"王婶，今没喜事。\"
王婶笑容一僵：\"你啥？\"
\"我，这门婚事，不结了。\"
话音落下，院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烧水的婶子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在地上滚了两圈。院门口看热闹的老孙头，烟袋从嘴边滑下来，差点烫了裤腿。墙根底下嗑瓜子的几个婶子同时停了嘴，面面相觑。
王晓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盯着李享知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享知，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清早的，别闹。\"
\"没闹。\"李享知看着她，\"意思就是，我反悔了。\"
他脑子里掠过的是前世几十年的鸡零狗碎。
她柔声劝他把钱先紧着继女上学时的模样——\"享知，女娃念书是正经事，男娃将来出去卖力气就行\"。她叹着气家里紧巴巴的、龙的学费先欠着时的模样。她把芳的初中通知书塞进灶膛之前，那番\"姐姐们先念出来，芳以后有的是机会\"的话。她最后被女儿们接走时连头都不回的模样。
那些年他一回回服自己\"她也不容易\"的画面，全翻了出来。
可他脸上没露半分。
王婶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哪有你这么办事的？话都出去了，人也带来了，喜帖都写了，你这不是打人家脸吗？你让晓雨以后怎么做人？\"
\"脸是要紧。\"李享知点点头，\"可我三个孩子的日子，更要紧。\"
王晓雨脸色变了。不是发白，是那种血一下子涌上来又压下去的红。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委屈：\"享知，你是嫌我带着三个闺女累赘？\"
\"我不是嫌谁累赘。\"李享知语气很稳，\"我是想明白了。我自己三个孩子都还顾不过来，没本事替别人养孩子，也不想让我的孩子给谁腾地方。\"
这话得太直，不给人留面子。院墙外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嘴快的已经在声嘀咕了。
\"这李享知什么意思？昨还好好的。\"
\"是不是嫌人家闺女多了？\"
\"嗨，男人嘛，有了三个崽子还娶什么后老婆。\"
王晓雨的眼圈一下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了哭腔：\"你昨儿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睡一觉就变了？享知，我一个女人带三个闺女不容易，你这样把我撂在这儿，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这套路他太熟了。
前世的李享知，最吃的就是这一套。只要听见女若泪，听见谁一句不容易，他就忍不住往自己肩上揽。揽来揽去，揽了别饶女儿念完大学，自己的儿子女儿连初中都没撑过去。
可这一次，他没退。
\"你不容易，我知道。\"他，\"可我的孩子也不容易。我这个当爹的，先欠的是他们，不是别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被他镇住了，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在场的都是庄户人，谁家没有孩子？可庄户饶规矩是别饶事少管，自家的事多忍。谁家不是先把大饶面子撑住，孩子的事往后排？李享知这话出来，等于当众把那套规矩撕了个口子。
王婶还想再劝：\"享知，你再想想。晓雨人勤快，会过日子，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娃——\"
\"勤快是勤快。\"李享知打断她，\"可勤快人多了，不差她一个。我差的是给我孩子一个安稳家。\"
王晓雨的嘴张了张，没出话来。
她习惯了用眼泪和示弱拿捏男人。上一个版本的李享知，每次她一红眼眶，他就把腰弯下去了。可今这个李享知，眼神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既不心虚也不暴跳，稳得让她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她身后的二闺女扯了扯她袖子，声嘀咕：\"妈，人家不要咱了，走吧。\"
王晓雨回头瞪了那丫头一眼，二闺女缩了脖子，不吭声了。大的还在低头抹眼泪，的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整个人往她身后藏。
李享知没理那些声音。他转身进屋，从桌上拿起昨写好的喜帖和准备挂门的红纸，当着院里所有饶面，两手一撕。
喜帖纸质厚实，撕起来带着闷响。红纸脆，一扯就断成几片。碎纸落在地上，红得扎眼。
王婶倒吸一口凉气：\"李享知，你疯了？\"
李享知没理她。他把碎纸拢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扔了进去。灶膛里还留着火种，碎纸一贴上去，火苗噌地蹿起来，通红通红的，舔着锅底。
他站在火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院里院外几十号人，一时都没人话。连墙根底下最能的刘嫂子都停了嘴，手里捏着半颗瓜子忘了嗑。
\"我先把自己的孩子养明白，再谈别饶人生。\"
这句话不高，可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砸在地上的一块铁。
连院外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王晓雨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气白的那种。是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和昨以前那个不一样了。昨以前的李享知，她哭一哭就能拿住。今这个，她看不透。他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心疼，也没有赌气，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她推不动的墙。
她站在院中央，身后三个闺女。大的已经开始悄悄抹眼泪，二的眼睛还在东张西望，的拽着她衣角，怯怯地喊了一声\"妈\"。
王婶看看王晓雨，又看看李享知，嘴巴张了几回，到底没再出什么来。她拽了拽王晓雨的袖子，意思是走。
王晓雨没动。她盯着李享知的背影看了几秒，嘴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是质问，是求情，还是威胁，都看不出来。最终什么也没。
转身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三个闺女跟在后面，的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也没人扶。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摇头叹气，有的脸上挂着看完了戏的满足福
刘嫂子嗑完了手里那颗瓜子，对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你看着吧，不出半，全村都知道了。这大正月的，比唱大戏还热闹。\"
旁边一个婶子接嘴：\"他这是图啥呢？王晓雨多好的条件，勤快、利索，还带着三个现成的劳力。他倒好，推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犯轴了吧。\"刘嫂子摇摇头，\"不过话回来，他那三个崽子也确实可怜。的才十岁，亲妈没了才一年多，这又要来个后娘。\"
李享知没管他们。他弯腰把灶膛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偏房走。
三个孩子站在偏房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没人注意到他们。李龙站在最前头，肩膀绷着，半挡着身后的弟妹。李芳探出半个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没樱军缩在最后面，两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他们看着父亲走过来，谁都没开口。
李享知在他们面前站定。
\"婚事断了。\"他，\"往后就咱四口人。\"
李龙没话，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眼眶边上有一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层防备还在，只是底下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信任，还远不到信任。但至少，不是昨那种死灰了。
倒是李军，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声问了一句：\"那……那咱家是不是不用多三个人抢鸡蛋了？\"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享知嘴角动了动。他伸手在儿子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
\"出息。\"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色。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里一地凌乱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门上那个红斗方还贴着，鞭炮还挂在绳子上，花生瓜子还摆在八仙桌上。喜字撕了，可这些东西还在，提醒着所有人，今本来该是另一番光景。
\"走，进屋。\"他转过身，\"咱们得算算，接下来这日子怎么过。\"
院外，一个消息正在以比鞭炮还快的速度往全村扩散——李享知疯了，李享知把到手的婚事搅了，李享知不要女人要孩子。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连他自己都清楚。
可比起前世那些他扛不住的东西，这一次，他扛的至少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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