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上方的救援绳索放下来时,苏语嫣已经快撑不住了。
她的异能归零,左肩碎骨在夹板里发烫,体内母亲的灵魂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陆沉渊靠在她身侧,右臂夹板渗出血来,银白印记彻底暗淡,整个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顾言琛蹲在几步外,攥着那只被审判者留下黑纹的手,一言不发。
陈九亲自下来,带人将陆沉渊和苏语嫣用绳索吊上暗渠。顾言琛自己爬了上去。
火场上的火势已经被巡捕房的人控制住,但浓烟还在翻滚,被雨浇灭的焦木冒着刺鼻的白烟。
陈九将三人送上停在码头入口的黑色轿车,吩咐司机直奔法租界最好的私立医院。
车在雨夜的上海街头疾驰。苏语嫣坐在后座,陆沉渊的头靠在她肩膀上。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冷汗浸透了她的衣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火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映出他紧皱的眉和干裂的唇。
“陆沉渊。”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她的手指。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车刚过外白渡桥,苏语嫣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就在车后。
距离大约五十米,混在雨声和引擎声里,像一根针藏在棉絮郑
她猛地回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后车窗看去。
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巡捕房警车,车灯在雨幕中晕成两团模糊的黄光。
但气息不在那辆车里。在更近的地方。
车底盘。
审判者把最后一丝精神碎片藏在了车底盘上。
他在暗渠中炸散时,有一部分碎片附着在了巡捕房的车辆底部,跟着陈九的人一起到了码头入口,然后转移到了这辆轿车上。
“停车——”苏语嫣刚开口,车底盘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后车轮轴被精神力量扭曲,轮胎炸裂,轿车在湿滑的马路上猛地打转。
司机拼命打方向盘,车头撞上路边的梧桐树,引擎盖掀起来,白烟喷涌。
苏语嫣在撞击的瞬间用身体护住陆沉渊,自己的额头撞上前排座椅的钢板,鲜血立刻涌出来。
车门被从外面撕开。
审判者的精神体从车底升起来,只剩最后一缕黑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薄,但足够致命。
他的脸在黑雾中若隐若现,裂痕遍布,却依然带着那个令人作呕的笑。
他的目标明确——苏语嫣。黑雾凝成一道尖锥,朝她的咽喉刺来。
苏语嫣只有右手能动。她抓起车座上的碎玻璃,幽蓝光芒没能亮起来。
异能真的见底了。她徒劳地抬起手,知道挡不住。
陆沉渊动了。
他用那只没有骨折的右手撑起身体,整个炔在苏语嫣面前。
审判者的黑锥刺入他的胸口,精准地贯穿了心脏位置。黑雾从他后背透出来,在雨夜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陆沉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抬起左手。那只手臂的骨头在暗渠中已经断裂,此刻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了柯尔特。枪口抵住审判者黑雾核心的中心。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入黑雾,在核心内部炸开。
审判者的精神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从陆沉渊胸口抽离,黑雾在雨中剧烈震颤,缩成一团,朝江面方向疾速退去。
陆沉渊又开了一枪。第二颗子弹追着黑雾打,虽然没有命中核心,但将黑雾打散了大半。
审判者消失了。这一次是真的散了,散成看不见的微粒,沉入黄浦江的浊浪郑
陆沉渊的手垂下来。柯尔特从指间滑落,掉在雨水郑
苏语嫣接住了他的身体。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审判者的黑锥贯穿了他的心脏,黑雾还在伤口边缘腐蚀血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苏语嫣的双手。
她的手指按在伤口上,徒劳地试图止血,但没有异能,她什么都做不了。
“陆沉渊。”她的声音碎得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陆沉渊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苏语嫣见过无数次,在酒会上,在雨里,在她书房的灯光下。
他总是这样笑,像什么都不在乎。
“别怕。”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次换我死,也护你。”
苏语嫣的手在抖。她拼命摇头,右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陆沉渊生命最后的温度。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被枪穿心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顾言琛的枪口,审判者的黑锥,陆沉渊胸口那个血洞。
她前世死于背叛,这一世她拼命不信任何人,可陆沉渊用两次挡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会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你不能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凶狠,“你听见没有,陆沉渊,你不能死。”
陆沉渊看着她。他的眼睛开始失焦,但手指还在动。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那上面有雨水,也有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流了满脸的泪。
“上辈子……最后那一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我就想,值了。”
他的手落下去。
苏语嫣抱着他的身体,仰头对着雨夜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撕开了上海滩的雨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雨声忽然大了,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整条外白渡桥照得惨白。
雷声紧随其后,震得路边的梧桐树叶簌簌落下。
陈九的人从后面赶上来。顾言琛从另一辆车上冲下来,看到苏语嫣怀里浑身是血的陆沉渊时,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送医院——”陈九吼着指挥人将陆沉渊抬上车。
苏语嫣不松手。她的手指嵌在陆沉渊的衣服里,指节发白,像要把他的体温永远攥在掌心里。
顾言琛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苏语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他还有心跳。很弱,但还樱你要是不松手,他就真的没救了。”
苏语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陆沉渊被抬上另一辆车。陈九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朝医院疾驰。
苏语嫣跟着上车,坐在陆沉渊旁边。他的脸在车内的顶灯下白得像纸,胸口那个洞被临时用纱布堵住,纱布瞬间被血浸透。
苏语嫣将右手按在他的颈侧。
她感知不到他的心跳,只能感觉到指尖下极其微弱的搏动,像一只蝴蝶在暴风雨中拼命扇动翅膀。
她闭上眼睛。体内母亲的灵魂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她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那丝灵魂上,在心里对它了一句话。
母亲。借我一点力量。就一点。
母亲的灵魂震颤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她灵魂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她的右手。
幽蓝光芒重新亮起来,微弱得像萤火,但足够她将异能灌入陆沉渊的伤口。
末世医疗术,心脏修补式。她前世用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有一会用在陆沉渊身上。
幽蓝光芒没入陆沉渊胸口的血洞,开始缓慢地修复破损的心肌和血管。
速度极慢,但血止住了。苏语嫣咬着牙维持着那一丝光芒,额头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车到了医院。陆沉渊被推进手术室。苏语嫣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浑身湿透,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沾满了陆沉渊的血。
她的额头还在流血,但她没有处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起的红灯。
顾言琛站在走廊另一端。他的右手掌心,那道黑纹在隐隐发烫,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苏语嫣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术室里隐约传来的金属器械碰撞声。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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