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把梧桐叶卷起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落在地上。
陆沉渊站在她面前,手里那把黑伞的伞尖抵着地面。他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只是看了她很久,目光深而静,像一潭水被风吹了一下,波澜不惊。
“零零七号死士叫陆安。”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祖父派他去苏家,是保护一个人。”
苏语嫣站在车边,右手攥着手袋,手袋里那张包着骨灰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看着陆沉渊的眼睛,等他继续。
“苏家老太太,你祖母。她年轻的时候救过我祖父一命。后来苏家内部有人要害她,我祖父就让陆安去苏家盯着。
陆安在苏家待了三年,你祖母去世后,他本该回来——但他死在了苏家旧宅。”
“谁杀的?”
“不知道。”
陆沉渊摇头,“陆安的尸骨至今没找到。他死之前发回陆家一封密信,信上他在苏家发现了一个秘密,和某种‘异能’有关。
那封信被我祖父烧了,但烧之前他抄了一份。我去年才找到那份抄本。”
苏语嫣盯着他。
“什么秘密?”
“你母亲。”
陆沉渊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母亲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这件事苏家没有人知道,但陆安查出来了。他把消息传回陆家之后,第二就死了。”
苏语嫣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母亲的照片,那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在她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
原主记忆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母亲把她抱在膝上,轻轻哼着一首没听过的歌,那首歌的旋律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她的声音很轻。
“我去年才知道。”
陆沉渊看着她,目光坦荡,“我查到你母亲的暗格被人动过之后,才开始顺着陆安的线索往下查。查到一半,顾言琛来了。”
苏语嫣沉默了很久。
秋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管。她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顾言琛“真正的敌人在你身边”,但她现在看着陆沉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他的是真的。她看得出来。
可顾言琛的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祖父为什么烧那封信?”
“因为信上写的东西太危险了。”
陆沉渊,“陆安在信里写——‘异能可传承,传承者若被激活,将成为各方争夺之器。’我祖父不想陆家卷入这种事,所以烧了信,派了另一批人去查。
那批人后来也一个个离奇死亡。陆家从那以后,再没碰过和异能有关的任何事。”
苏语嫣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黑曜石戒指。戒面朝内,贴在掌心,冰凉而坚硬。
“顾言琛今跟我了一些话。”她。
“我知道。”
“你不问他了什么?”
“你想的时候会。”
陆沉渊把伞换了一只手,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碰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你问了,我答了。信不信问你。”
苏语嫣看着他的手。
掌心有薄薄的枪茧,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干净。
她想起这只手在雨夜替她挡过枪口,在茶楼包间里抱过她,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伸过来。
她也想起顾言琛的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陆沉渊。”她抬起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商会。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你认识了很久的人。”
陆沉渊没有收回手。
“对。”他,“因为你上辈子的军牌编号,陆安死前传回陆家的密信里提过。
我爷爷烧了信,但密信的抄本里还留了一行字——‘死神之牌,零零七号,得之者掌生杀。’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谁。”
苏语嫣攥紧手袋。
“你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
“对。”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不想被人知道。”
陆沉渊看着她,声音低而稳,“你重生后花了十年把自己包裹起来。
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我凭什么替你?我只要确保你在上海滩站得住。其他的——你想的时候自然会跟我。”
苏语嫣看着他的眼睛。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躲。她慢慢伸出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顾言琛,我上辈子死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很平,“不是。我死在他手里。”
陆沉渊的手指合拢,包住她的手。
“所以你这辈子选谁,跟命没关系。”他,“你选的人,就是你要的命。”
苏语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忽然觉得,顾言琛今在茶楼里的那番话,虽然像一根刺扎进来,但此刻被陆沉渊一句话就拔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全部——她的前世、她的身份、她回来的目的——可他从来没有拿这些东西来要挟她、交换她、控制她。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鼻音,但很快被她压住了,“太狡猾了。”
陆沉渊笑了一声,很轻。
“狡猾的是你。”他把她的手收进自己风衣口袋里,转身往公寓走,“走吧,外面冷。”
苏语嫣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陆沉渊回头看她。
“怎么了?”
“顾言琛,先生通过陆家的人给他下指令。”
苏语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陆鹤年,陆家旧部,陆家老宅。先生的手伸在陆家里面。”
陆沉渊的表情沉下来。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所以?”
“所以我在想——”苏语嫣看着他,“先生会不会是从陆家出去的。一个活着的、认识你祖父、认识苏家、还能操控青龙会残部的人。”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陆家老宅里,有一个地方我从来没进去过。”他,“我祖父的书房。他去世后,那间房被封了三十年。”
“钥匙在哪?”
“没有钥匙。”陆沉渊低头看她,“锁是特制的。我试过三次,打不开。”
苏语嫣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起顾言琛临走前最后那句话——“有些人,生来就会布局。”
如果先生是从陆家出去的,如果他从三十年前就在布置这一仟—那么顾言琛的军牌、阿荷的踪迹、母亲暗格里的东西,都是这盘棋上早就摆好的子。
“带我去。”她。
陆沉渊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熟悉的锋芒。他点零头。
“明。”
第二上午,苏语嫣没有等到去陆家老宅。
她先等来的是顾言琛的邀请函。
信封是纯白色的,封口烫着一个金色的“顾”字。打开来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今下午三点,法租界洋房。我等你。只有你一个人来。”
卡片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枚军牌。
银质的,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陈旧的血迹。
苏语嫣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这枚是真的。前一个仿得不错,但这个——上面有你的血。”
她拿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了。
顾言琛在诈她。还是在摊牌。她分不清。但她必须去。
那枚军牌如果是真的,上面可能会影先生”留下的指纹、血迹、或者别的什么线索。这是她离先生最近的一次。
下午三点,法租界洋房。
苏语嫣没有带任何人。陆沉渊的人被她留在了两条街之外。
她穿了一身黑色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黑曜石戒指。她走进洋房大门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前厅、走廊、楼梯——全部清场了。只有顾言琛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桌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你来了。”他站起来。
苏语嫣走到他对面,没有坐。她扫了一眼四周,窗子都关着,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某种药水的气息。
“东西呢?”
顾言琛打开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里面躺着一枚军牌,银质表面发黑,边缘有几处凹痕,正面的“苏语嫣”三个字被血迹染得模糊。背面的蛇形符号是刻上去的,刀痕很深。
苏语嫣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凑近灯光仔细看。这个符号和之前那枚仿品不一样——刻痕更旧,边缘有磨损,是被人长期握在手里造成的。
她的拇指在蛇形符号上摩挲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麻。
“这个符号……”她低声。
“是陆家老宅的纹章。”顾言琛站在她对面,声音很轻,“陆家祖父那一代的族徽。你母亲的暗格里,压着这个符号的印版。”
苏语嫣抬头看他。
“你进过那个暗格?”
“没樱”顾言琛摇头,“但‘先生’进去过。他拿走了暗格里的东西,留了这个符号。他在告诉你——他在陆家。他从一开始就在陆家。”
苏语嫣攥着军牌,指甲嵌进掌心。她盯着顾言琛,目光锋利如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言琛看着她。他的左手今没有抖,但脸色比上次更苍白,眼底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因为我累了。”
他,“我脑子里那些声音越来越响。我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他塞进来的。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上辈子我杀了你。这件事是真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这一世我不想再被他用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手臂。
苏语嫣的反应快得像本能——反手一扣,抓住他的手腕,扭转、下压,将他整个人按在桌面上。
军牌从她另一只手里掉出来,在桌上滚了一圈。
顾言琛没有挣扎。他侧脸贴在桌面上,呼吸急促,目光从下往上看着她。
“你看,”他的声音闷在桌面上,“你对我还是这样。”
苏语嫣没有松手。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咔嗒”从窗外传来。苏语嫣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枪械保险被拨开的声音。
她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下一矮,同时松开了顾言琛,往侧方翻滚。
枪响了。但子弹打在了花板上。
苏语嫣抬起头,看见窗外一道灰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洋房后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伐沉稳而有序。陆沉渊的人。
顾言琛还趴在桌上,左手压在身下,右手慢慢攥成拳。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你看,”他,“他早就在了。”
苏语嫣站起来,军牌攥在手心里。窗外灰影消失的方向,是法租界后巷。陆沉渊的人已经追出去了。
她低头看着顾言琛。他趴在桌上,姿态狼狈,但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苏语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上辈子杀你的那一枪,不是我开的。”
苏语嫣看着他。
“但我确实站在你身后。”他,“我没挡。我也没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地上的丝绒盒子捡起来,把军牌放回去,合上盖子。她拿着盒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顾言琛。你这辈子不想再被他用了。”
“嗯。”
“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顾言琛慢慢从桌上滑下来,坐在地上,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手还在抖,但比之前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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