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特别会议定在周六下午。
消息是周四发出的,周五一上海滩的大商号都在议论。
顾言琛以“新金融联盟”名义向总商会递交了一份提案,要求审议“陆氏企业旗下码头及银行资产的重组方案”。
白了,就是逼陆沉渊在商会全体会员面前表态——要么交出控股权,要么滚出上海滩。
陆沉渊接了战书。
周六下午一点,苏语嫣坐在霞飞路一家裁缝铺的里间。
她穿了一身灰蓝色粗布短打,头发塞进一顶旧毡帽里,脸上抹了一层深色的粉底,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跑街的伙计。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连她自己都要多看两眼。
助手递来一张纸条:“陆先生已经进场了。顾言琛带了六个人,其中三个是银号买办,两个是律师,还有一个——是陆尘。”
苏语嫣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陆尘居然公开跟着顾言琛出现了,这意味着陆家内部的裂痕已经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陆沉渊今要面对的不只是顾言琛,还有他自己的叔父。
她站起身,压低帽檐,从裁缝铺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从总商会大楼的侧门混了进去。
侧门的值班老头被她塞了两块大洋,连问都没问就摆了摆手。
二楼议事厅旁边有一间杂物间,和主厅共用一面墙。
苏语嫣提前让助手在这面墙上做了手脚——几块松动的木板,缝隙刚好够她看清主厅里的动静,也刚好够她听见里面话的声音。
一点半,会议开始。
苏语嫣从木板缝隙看进去。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沉渊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摆着一摞文件,神色淡然。
顾言琛坐在右侧,身边依次是三个银号买办、两个律师,以及陆尘。
陆尘坐在顾言琛下首,头发灰白,面容瘦削,一双眼睛阴沉地扫视着会场。
总商会会长敲了敲桌子:“今这场特别会议,是应顾言琛先生及六家银号联名要求召开。
议题是——陆氏企业旗下码头及银行资产的重组提案。请顾先生先陈述。”
顾言琛站起来。他今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比之前任何一次露面都更正式。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苏语嫣注意到那只手今没有抖。他吃了药,状态被强行压住了。
“各位。”顾言琛的声音清晰而从容,“上海滩的码头和银行系统,目前过度集中于陆氏一家。这不是好事。
垄断带来低效,低效带来风险。
新金融联媚提案很简单——陆氏将码头和银行控股权转让给联盟,由联盟统一管理,各银号共同注资,分散风险,共享收益。”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沉渊身上。
“当然,陆先生可以保留部分股份和分红权。联盟不会亏待陆先生。”
苏语嫣在暗处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顾言琛的提案结构——先以“垄断有害”制造舆论压力,再以“共享收益”拉拢中势力,最后以“保留分红”给对手留退路。
这套逻辑在表面上完美无缺,但苏语嫣太熟悉它的底子了。这是末世军阀联媚标准打法。
先拉后打,先分后吞。等所有势力都尝到“共享”的甜头,主力已经被架空,到时候想反悔都来不及。
顾言琛背后的人,绝对经历过末世。这套操盘手法,不是这个时代的金融逻辑能总结出来的。
陆沉渊站起来。
“顾先生完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我问几个问题。第一,联媚决策机制是什么?第二,如果联盟内部出现分歧,谁来仲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面前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顾先生这份提案的附则里写着,联盟可以调用成员的‘抵押资产’来平抑市场波动。
我想问顾先生一句——如果‘平抑失败’了,这些抵押资产,算谁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顾言琛身边的银号买办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显然他们没仔细想过。
顾言琛面不改色:“联盟理事会承担连带责任。”
“理事会谁控制?”
陆沉渊追问,“你刚才各银号共同注资、共同管理,但你的提案里写得很清楚——理事长有一票否决权。顾先生,你一个人否决整个理事会,这叫共同管理?”
顾言琛的笑容淡了一层。陆尘在旁边咳了一声,似乎想插话,被顾言琛抬手压住了。
“陆先生的顾虑,我们可以协商修改。”
顾言琛的语气依旧从容,“但核心问题不变——陆氏在上海滩的码头和银行资产,必须纳入联盟框架。这是六家银号的共同要求。”
他把“六家银号”四个字咬得很重。
陆沉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顾先生,你拉六家银号联名,声势确实不。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六家里面,有三家突然改变主意呢?”
顾言琛的瞳孔微缩。
陆沉渊转头看向总商会会长:“会长,我建议今的会议改为表决制。在座各位,支持顾先生提案的请举手。”
长桌两侧沉默了几秒。三个银号买办举手了。两人犹豫着没动。
还有一个——汇丰的买办——把手放在桌上,没有举起来。
顾言琛的目光扫过那个没举手的买办,脸色终于变了。
陆沉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下去:“会长,按照商会章程,提案需要三分之二以上会员同意才能通过。
目前支持票数不到一半。我提议——以陆氏码头控股权为赌注,我和顾先生各带一名助手,当场做一场模拟盘。
谁赢了,控股权归谁。输的人——退出上海滩。”
议事厅炸了。
总商会会长敲了好几下桌子才让场面安静下来。顾言琛盯着陆沉渊,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幅度不大,但苏语嫣看见了。
“陆先生这个提议——非常规。”
会长擦了擦汗,“但商会章程确实允许双方以对赌方式解决争端。顾先生,您意下如何?”
顾言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好。我接。”
模拟盘设在议事厅隔壁的账房间里。
两张桌子,两套账册,一笔虚拟资金,规则是双方各出一半筹码,在“市场”上买卖虚拟的码头股权和银行债券,一炷香时间内,谁手里的资产净值高谁赢。
陆沉渊和顾言琛各坐一桌。陆沉渊的助手是安娜集团借给他的一个老账房。
顾言琛的助手是陆尘。苏语嫣从杂物间的缝隙里勉强能看到账房间的一角。
她看见顾言琛左手压在桌面上,指尖泛白,显然是靠药物强行压制着颤抖。
香点起来了。
前一半时间,双方都在试探。顾言琛的操盘手法极其激进,频繁买进卖出,制造虚假波动,试图诱陆沉渊追高。
陆沉渊稳坐不动,只在关键节点出手,像一块礁石任潮水冲刷。
苏语嫣看着顾言琛的操作,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的手法太熟悉了。先制造恐慌,再低位吸筹,然后拉高出货。
这和末世第三年北方军阀联盟吞并十七个势力的资源战如出一辙。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狠辣,每一步都踩着对手的恐惧做决策。但如果只是这样,陆沉渊撑得住。
问题出在最后三分之一。
顾言琛忽然改变了策略。
他停止了激进操作,开始稳步建仓,同时用陆尘带来的陆家内部情报,精准打击陆沉渊的每一个弱点。
陆沉渊旗下哪家银行现金吃紧,哪个码头的租约快到期,哪笔贷款下周要还——顾言琛全都知道。
陆沉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的资金净值在快速缩水。顾言琛的棋子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苏语嫣从缝隙里看见陆沉渊攥笔的手指关节发白,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他的底牌被顾言琛提前看光了,而顾言琛的底牌——至少表面上看——还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顾言琛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账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沉渊,你知不知道她前世叫什么?”
陆沉渊的笔尖顿住了。
顾言琛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
“死神女王。整个末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所有人都怕她,所有人都想杀她。只有我——”
他顿了一下。
“只有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到她死,我都陪着她。”
陆沉渊的瞳孔骤缩。苏语嫣在暗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顾言琛看着陆沉渊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继续落子。
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但手指在账册上的动作更快了。
陆沉渊被他这番话扰了心神,连续两步走错,资金净值进一步缩水。
苏语嫣在暗处咬着牙。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伸手,在身后的墙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她和陆沉渊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他在虚张声势”。
陆沉渊的笔尖悬在半空,顿了一拍。他没有回头看,但他听懂了。
顾言琛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有听见暗号,但他看见了陆沉渊的反应——那种被扰乱的心神忽然稳住了。
苏语嫣又敲了三下——一长两短,意思是“他手在抖”。
陆沉渊的眼底划过一道光。他开始反击。顾言琛的左手确实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操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失误——买入和卖出的时机差了半拍,持仓比例和战术意图对不上。
陆沉渊抓住这些破绽,一子一子地咬回来。
香快燃尽了。
顾言琛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左手抖得按不住账册。他的助手陆尘几次想帮忙,被他不耐烦地挥开。
陆沉渊稳步推进,资金净值一点一点回升。
最后一刻,陆沉渊落子。他的资金净值反超了顾言琛半成。
账房间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会长宣布:“陆沉渊胜。”
顾言琛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抖得整条手臂都在颤。
他盯着账册上最后那一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沉渊。
他的眼睛里有苏语嫣熟悉的疯狂,但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撕开裂缝的、真实的痛苦。
“你知道她上辈子最后在想什么吗?”顾言琛的声音沙哑,“她什么都没想。她来不及想。我从背后——”
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着要出来。
陆沉渊站起身,没有接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顾言琛一眼。
“顾言琛。你刚才‘只有我陪着她’——但你陪着她的时候,你手里有枪。”
顾言琛的脸色刷地白了。
陆沉渊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快步穿过走廊,拐进杂物间旁边的死角。
苏语嫣已经等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深色粉底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走。”他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死角带出来,沿着侧梯下去。
车子等在巷口。两人钻进后座,陆沉渊才对司机:“回外滩。”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苏语嫣摘掉毡帽,用湿帕子擦脸。
她从镜子里看见陆沉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陆沉渊睁开眼,沉默了几秒。
“顾言琛的操作手法,有一个关键破绽。”
他,“他每次改变策略之前,都会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的长度——和某人给他发指令的时间刚好吻合。”
苏语嫣转头看他。
“有人在后面遥控他。”
陆沉渊的声音很平,“顾言琛不是操盘手。他是提线木偶。真正的操盘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
他回想起账房间里的画面。长桌两侧,除了他和顾言琛,还有六个人。
其中三个银号买办,两个律师,一个陆尘。
“先生不在场。”苏语嫣。
“先生不需要在场。”
陆沉渊看着她,“先生可以坐在任何地方。隔着几堵墙,或者隔着半个上海。只要顾言琛身上那个东西还在——”
他没有完。
苏语嫣却听懂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旧伤被指甲掐出了新的血痕。
“今赢的这一局,”她,“只是让顾言琛的资金链受了一次挫。先生还在。顾言琛也还在。”
“嗯。”陆沉渊点头,“但今这一局让一件事清楚了。”
“什么?”
“先生的能力有范围限制。”
陆沉渊转头看她,“如果他能无限度控制顾言琛,今他不会输。他输,明他的控制有间隙。有间隙,就有破绽。”
苏语嫣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陆沉渊。”
“嗯。”
“今谢谢你。”
陆沉渊侧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在墙后面敲的那几下——比谢字有用。”
苏语嫣别开脸,看着窗外掠过的江面。嘴角那点弧度被她忍住了,但眼底的光亮藏不住。
车子在外滩公寓楼下停稳。两人推开车门,并肩走入大堂。
身后,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一片熔金,商会的方向隐约传来散场的铃声。
谁也没有注意到,街角一辆黑色汽车里,有人放下了望远镜,拿起纸笔写下:陆沉渊胜。
顾言琛失控。苏语嫣在场。
写完最后一个字,那人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递出车窗。
信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弄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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