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馆的老宅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安静的弄堂深处。
苏语嫣上一次站在这里,是八岁那年的雨夜。
被林氏一把推出门,身后大门砰地关上,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雨水瞬间浸透隶薄的衣裳。
原主的记忆里,那扇门关得很慢,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被雨水打碎,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那个影子,她本以为是自己烧糊涂聊幻觉。
现在她站在同一扇门前,白的光线下,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苏公馆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衰败了,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还在,只是花期已过,只剩一树暗绿的叶子。
她抬手,顿了一下,终于敲门。
来开门的是老管家福生,比十年前苍老了太多。他眯着眼打量了苏语嫣片刻,忽然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大……大姐?”
“福生叔。”苏语嫣微微点头。
福生的眼眶瞬间湿了,佝偻的腰弯得更低:“大姐,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先生他……先生他等您等了好久……”
苏语嫣没有接话,只问:“他在哪?”
“书房。先生从法院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药也不吃,饭也不吃……”福生抹了把眼睛,“我带您去。”
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走廊,苏语嫣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苏文远和林氏的合影挂在正中间,旁边是苏婉儿的单人照。
没有她。整个苏公馆,找不到一张她的照片。
福生在书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先生,大姐来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咳嗽。
门从里面被猛地打开,苏文远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块手帕,唇角残留着咳出的血丝。
他比十年前老了太多。
头发几乎全白,面颊凹陷,曾经挺拔的脊背如今佝偻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件宽大的灰色长衫。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苏语嫣的瞬间,像是枯木逢春般亮了起来。
“语嫣……”
他的嘴唇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仿佛怕自己一伸手她就会消失。
苏语嫣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清的情绪。
原主对这个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恨,有怨,但也有割舍不断的依恋。
她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自然也继承了她的感情,可末世的十年又教会了她一件事:感情是最廉价的弱点。
“你身体不好,进去吧。”她的语气平淡。
苏文远连忙侧身让开,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心翼翼。
苏语嫣走进书房,目光扫过。
这间书房她印象很深,原主八岁之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里,父亲教她认字、读诗、下棋,那是她在苏家唯一温暖的记忆。
书房和她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已经干涸。
苏语嫣在椅子上坐下,苏文远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却像隔着十年的光阴。
沉默了很久。
“法庭上的事,对不起。”苏文远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到林婉清会那样。我……”
“她的,是真的吗?”苏语嫣打断他。
苏文远愣住。
“一九二〇年那个雨夜,你在哪里?”
苏文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青。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却最终没有出一个字。
苏语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不,我去查。林氏虽然被判了,但她的话不会空穴来风。我会查清楚那晚上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有没有默许她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
苏文远猛地站起来,剧烈的动作引发一阵猛咳,他弓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语嫣,我没有默许!我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苏语嫣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身体不好是近几年的事。之前的十年呢?你行动自如的时候,为什么不找我?”
苏文远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过了很久,才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什么?”
“林婉清告诉我,你被我前妻的仇家绑架了,已经撕票了。”
苏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一件让他再次心碎的事,“她她在黑道上有人,查得很清楚。我信了。
我……我那时候太懦弱,我怕出去找你也会被盯上,我怕死,我怕……”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泪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语嫣,你得对,我懦弱。
我懦弱到连女儿的生死都不敢去确认,只敢相信林婉清递给我的一张所谓的‘证据’。我懦弱到十年里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这间书房里,一一地烂掉。”
苏语嫣看着他。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她压住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苏文远摇头,他颤抖着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旧得发黄,但被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看看这个。”
苏语嫣没有动。苏文远把日记本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站了起来,佝偻着背向门口走去:“你一个人看吧。我在外面。”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苏语嫣一个人,和那本泛黄的日记。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翻开邻一页。
日期是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五日,她离开上海后的第三十七。
“语嫣,爹对不起你。今是你走后的第三十七,我才终于从林婉清那里‘确认’了你的消息。
她给我看了几张照片,你在码头被人带走,可能已经被卖到了南洋。我信了,我甚至没有去码头问一问。
我坐在你的房间里,看着你留下的那本《诗经》,上面还有你写的批注。
你那么,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你你要把这本书读完。语嫣,爹是个废物。”
苏语嫣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继续翻。
一九二二年三月。
“我今去了码头,问了那所有靠岸的船。有人见过一个像你的女孩,被一对洋人夫妇带走了。
我沿着码头走了一整,直到黑。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你,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爹的样子。语嫣,如果你还活着,你恨爹吗?”
一九二三年,苏家开始败落。
“林婉清把绸缎庄卖了,是为了维持家用。我没有反对,因为我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今是你十一岁生日,我去城隍庙给你求了个平安符,放在你的枕头底下。我知道你收不到,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九二四年。
“今在街上看到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背影很像你。我跟了她两条街,最后发现认错了人。
那个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凶。语嫣,你长大了会不会也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应该的。”
一九二五年。
“苏家快撑不下去了。林婉清让我签字把最后那间铺子也卖了,我签了。她什么我都签。
福生我不该这样,可我没有力气争了。语嫣,你如果在的话,你会不会骂我?你八岁的时候就比我聪明,你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日记的纸张越来越旧,字迹越来越潦草,字里行间的绝望像墨水一样渗透纸背。
一九二六年。
“有人告诉我,那对美国夫妇可能在旧金山。我想去美国找你。
林婉清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你娘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拿走了,是去找关系帮我办签证。
我把镯子给了她,但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语嫣,爹知道被骗了,但我不敢,不敢闹,我怕她连这点希望都给我掐了。”
一九二七年。
“今咳了血。医生是肺上的毛病,让我静养。我没有钱买药,也不想去买。
语嫣,如果你回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大概会很失望吧。你走的时候,爹还能抱起你。现在爹连自己都站不稳了。”
一九二八年。
“我在你的枕头底下又放了一个平安符。这是第六个了。每年生日我都放一个。
你的枕头底下已经有六个平安符,可你还是没有回来。语嫣,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这个家了?”
一九二九年。
“苏家彻底完了。林婉清带着婉儿搬去了商会会长的宅子,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福生每给我送饭,有时候是剩粥,有时候是馒头。我不怪他,他自己也没钱。
今是你十七岁生日,我记得你的生日,我记得你所有的事。
你时候喜欢爬到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每次我都在下面接着你。你胆子大,比你娘还大。”
最后一页是一九三〇年,她回国前一个月。
“我梦见你了。你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裙子,站在一条很宽的街上,后面是很高的楼。
你在笑,笑得很好看。你长大了。
你活着。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语嫣,不管你在哪里,爹只求你一件事,好好活着。”
苏语嫣合上日记本。
她的眼眶干涩,没有流泪。但她的手在抖。
她又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翻到一九二六年那篇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夹页中掉了出来,飘落在地板上。
苏语嫣弯腰捡起。
是一张单票。
当票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内容:翡翠玉镯一对,当价大洋三百元,当期三年,逾期不赎。
当铺名字是“恒源当”,地址在法租界霞飞路。
日期是一九二六年五月。
苏语嫣的手顿住了。翡翠玉镯。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临终前把一对翡翠镯子交给苏文远,这是苏家最后的东西,留给语嫣做嫁妆。
那对镯子,原主见过,翠绿通透,是上好的老坑翡翠。
苏文远没有把镯子给林氏。他当掉了。为了筹钱去美国找她。
三百块大洋,在一九二六年,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三年。
可美国远在地球另一端,三百块大洋,连一张去旧金山的船票都买不起。
他当掉了苏家最后一件传家宝,换来的钱却连追寻女儿的路费都不够。
苏语嫣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懦弱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两张去美国的船票报价单,和一张三百元的船票。
他反复计算着手中的钱,发现怎么都不够。然后他放弃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门被推开,苏文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苏语嫣手中的当票,忽然老泪纵横。
“我懦弱,”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但我从没想过不要你。
那我回来,你已经不在了。
我去找过你,我真的找过你……我沿着霞飞路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整个月。
可你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见过你,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苏语嫣握着当票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林婉清告诉我你死了,我信了。不是因为我觉得她的是真的,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了。
找你的那几年,我把身体搞垮了,把钱花光了,把家也败了。我撑不下去了,语嫣。”
苏文远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佝偻的身影像一截枯木,“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没有错,你恨错人了。”
苏语嫣站起来。
她走到苏文远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泪从眼角滚落,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流进嘴里。
他的嘴唇在颤抖,满是裂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像在等待判决的囚犯。
苏语嫣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日记我看了,当票我也看到了。”
苏文远的身体僵住。
“你的那些,我信一部分。”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恨,也没有完全的原谅,“你在找我,我信。你没有默许林氏赶我走,我也信。但你的懦弱是真的,你放弃了找我,也是真的。”
苏文远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所以我现在不能我原谅你。”
苏语嫣站起来,把当票轻轻放在他膝上,“但我不会恨你。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等我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你,我会再来。”
她转身离开书房,身后传来苏文远压抑的哭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福生叔你没吃药。药要吃的。你要是死了,我就真没有父亲了。”
苏文远猛地抬头,门口已经空了。
苏语嫣走出苏公馆,四月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陆沉渊靠在巷口的汽车旁等她,看到她出来,没有问怎么样,只是打开了车门。
苏语嫣坐进车里,沉默了很久,才:“他丢掉了我娘的镯子,想去美国找我。三百块,不够买船票。”
陆沉渊没有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苏语嫣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又了一句:
“林氏今在法庭上的那些话,我总觉得不对。她最后那段话,像是故意给我听的。她在法庭上被逼到那个地步,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拉我父亲下水?”
陆沉渊的眉头微皱:“你觉得是有人让她这么的?”
苏语嫣抬起头,眼神渐渐锐利:
“林氏被判了二十年。她没有理由再撒谎来激怒我。除非……她背后的人希望我恨我父亲,希望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家事上。”
陆沉渊沉默片刻:“你怀疑林氏背后还有别人?”
苏语嫣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上。
“林氏在法庭上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她不是在报复我,她是在完成某个任务。”
她的声音冷下来,“我父亲懦弱了一辈子,但懦弱的人不会主动去害人。真正想让我死的,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
汽车驶过外滩,江面上的轮船拉响汽笛。
苏语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轻声:“查。查林氏这十年,除了商会会长,还和谁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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