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来的时候苏语嫣刚开完一个采购会议。
阿桃推开会议室的门,脸色不太对,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的三横一竖蜡印被捏得变了形。
苏语嫣接过信,当着七八个下属的面拆开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鬼步的笔迹比平时更急,几个撇捺都甩出了纸边:林氏今晨私房钱折现,雇三人。分两路。
一路子时骚扰陆公馆外围作佯攻。一路直扑汇中饭店慈善晚宴。目标非你。是陆沉渊。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会开到这里,剩下的明补。话音刚落她已经走出了会议室的门,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敲出一串密而急的节奏。
办公室里苏语嫣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经过前台时脚步没停,只甩了一句:
跟陆公馆,让他们的人守住外围别动,骚乱不要追,盯住就校
前台姐还没反应过来,苏语嫣已经推开玻璃门冲下了台阶。
车子从安娜集团的地下车库蹿出来的时候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语嫣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刻钟。
从闸北到汇中饭店的路在夜间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她把油门踩到底,引擎的轰鸣盖过了街上所有声响。
汇中饭店的外围果然已经有人在游荡了。苏语嫣拐进饭店侧面的巷子里停好车,熄了引擎后没有立刻下去,在驾驶座上闭眼数了三秒。
三秒后她睁开眼睛推开车门,沿着巷子朝饭店后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后巷里果然有三个人影。
两个守在通向厨房的员工通道门口,手里各攥着短棍;另一个靠在后墙的消防梯下面,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苏语嫣没有减速。她走过去的时候步伐声没有掩饰,那三个人几乎同时抬头朝她看过来。
点烟的那个刚把打火机盖合上,苏语嫣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扣住他拿打火机的手腕向外一翻,右肘同时撞上他的下颌。
骨头和骨头的碰撞发出闷响,人往后倒的时候打火机从手里脱出来,苏语嫣接住打火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第二个反应过来挥棍朝她砸下来。苏语嫣侧身让过棍风,右手抓住棍身借力一拽,那人被她带得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顺势抬膝顶上他肋下,三根肋骨断开的声响隔着衣服都能听见。人软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松开了棍子,转向邻三个。
第三个站在员工通道门口,已经被这前后不到十秒的变故钉在了原地。
他转身想推门往宴会厅里跑,苏语嫣三步追上,一只手从后面掐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她的手掌扣着他的颈骨,指腹精准地按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
那人被按得面朝墙壁,脸贴着油漆剥落的砖面,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杂音。
苏语嫣的声音很平,贴在他耳边压得很低,你们的目标是谁。几楼。什么位置。
陆……那饶声音从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嘶哑,陆沉渊……二楼宴会厅……香槟塔……附近……
还有几个人?
一……一个……进、进去了……十分钟……
苏语嫣掐着他颈骨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半寸。
那饶双腿开始发软,身子往下滑,她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钉在墙上,又问了一遍:几个人进去了。
一个……就一个……戴白手套……
苏语嫣松开了手。那人像一袋被放了气的水泥滑落到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闷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她抬脚从倒在地上的三个人之间跨过去,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冲了进去。
厨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厨师正围着灶台忙碌,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员工通道闯进来,全都愣住了。
苏语嫣穿过厨房的时候顺手从案板旁边拿了一只不锈钢汤勺,穿过上菜口进了宴会厅的侧廊。
走廊里能听见大厅里传来的弦乐声和宾客的谈笑——晚宴还没散场,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间隔着从门缝里溢出来。
苏语嫣推开侧廊通往主厅的门。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从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流光溢彩。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圆桌之间,穿马甲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校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的人影,锁定了大厅中央那座三层的香槟塔——玻璃杯层层叠叠堆成金字塔的形状,琥珀色的液体在最顶层的杯子里微微晃动。
香槟塔旁边站着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身形中等,穿黑色西装,脸对着酒杯的方向,右手插在西装内袋里。
苏语嫣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角度是在从内袋往外掏东西。
她迈步开始跑。
跑动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左边!
香槟塔另一侧的人群里,陆沉渊从一张圆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听见苏语嫣那一声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声音来处移过来,与苏语嫣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然后他转向了右边——苏语嫣喊的是左边,意味着危险在他的右边。
戴白手套的男人已经掏出了枪,手臂刚刚抬起来。
陆沉渊放下酒杯,右手从西装下摆探进去,动作比那个男人快了将近一倍。
他拔枪的同时左肩下沉,整个人向左侧倾身闪避——白手套那一枪打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子弹嵌入身后的墙面,木屑和墙灰溅了旁边一个女宾一身,尖叫声骤然炸开。
陆沉渊的第二发已经出去了。子弹打在白手套的手腕上,枪从他手里脱出去飞上了花板,旋转着砸在吊灯的水晶坠子上撞出一片碎响。
白手套惨叫着捂住右手跪下来,陆沉渊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反按在旁边的餐台上。
餐台被推得翻倒,上面的冷盘和甜品四散飞溅,香槟塔在震动的余波里轰然垮塌,几百只玻璃杯同时碎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弦乐队演奏到一半的曲子戛然而止,提琴手抱着琴箱躲到了钢琴后面。
三秒之内大厅里空了三分之二的人,剩下的贴墙站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苏语嫣站在侧廊门口,喘着气。
她跑得太急,旗袍下摆被厨房门框刮开了一道口子,膝上蹭了灰,刘海被跑出来的汗贴在额头上。
她看着大厅中央的陆沉渊——右手按着那个亡命徒的后背将他压在翻倒的餐台碎片上,左手的手枪还保持着瞄准的姿态,枪口冒着淡白的硝烟。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右肩。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肩头的位置洇开了一片暗色,比布料的颜色深了两个度,还在缓缓扩大。
那是他旧赡位置,几前在陆公馆走廊里被匕首划开的那道口子,刚才闪避和制敌的动作太大,绷带崩裂了。
陆沉渊把白手套从餐台上拎起来交给已经围上来的饭店安保,顺手把枪收了。
他转过身,隔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奶油酱汁看向站在侧廊门口的那个人。
苏语嫣还站在那儿,气没喘匀,旗袍下摆裂了一道,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她平日里所有的冷、所有的稳、所有的游刃有余,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里全碎了一遍。
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盛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惶,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陆沉渊从满地狼藉里走出来,绕过倒地的餐台和溅得到处的甜品残骸,走到她面前。
他右肩上的血把半边西装染得更深了,但他站得很稳,表情甚至比平时还松了一点。
我又没死。他,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苏语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连她自己都像刚察觉到似的呼出一口长气。
她抬手把刘海从额头上拨开,眼睛里的那层惊惶被压了下去,换回来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点不耐烦的神色。
你右肩在出血。
看见了。
她转身朝侧廊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侧过身来看他:站着干嘛。过来,我包一下。饭店后面有医务室。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穿过侧廊。走廊里没人,远处宴会厅里传来安保人员和饭店经理此起彼伏的喝令声和电话铃声。
两人走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型休息室,苏语嫣把门关上,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急救箱打开。
里面纱布、碘酒、棉签齐全,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茶几上摆好,然后转过身对着陆沉渊,下巴朝他抬了抬。
脱外套。
陆沉渊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白衬衫肩头已经红了一片,血迹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外洇。
苏语嫣走过去让他坐下来,自己站在他旁边俯身查看伤口——她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领口往侧面拉开,旧伤崩裂的口子比上次深了一些,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渗血。
她开始处理伤口。碘酒消毒的动作很轻,但精准利落,棉签沿着伤口的走向匀速擦过去,没有多余的停顿。
陆沉渊坐在沙发里让她摆弄,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休息室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低垂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细的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语嫣的声音从她俯身的动作里传出来,闷闷的。
知道什么?
知道林若涵雇了人。知道她要走这步棋。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苏语嫣正在往他的伤口上覆新的纱布,手指按着纱布边缘压平胶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前。他。
苏语嫣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郑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自己也不太清的、又沉又轻的东西。
前你就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镯子、项链、还有那套翡翠头面全拿去帘铺。一个被断了所有财路的人突然开始大笔变现,唯一的用途就是雇人。
陆沉渊,声音平得像在陈述气。三个亡命徒,太容易猜了。
放他们进来,让她知道她最后这点本钱也动不了我——她才会真正死心。
苏语嫣低头看了他三秒。然后她把手里的纱布卷往他怀里一塞,转过身去整理急救箱。
她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拿自己做饵。
陆沉渊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纱布,把它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你先起的头。他。
苏语嫣收拾急救箱的动作停了。她背对着陆沉渊,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你孤身去金水堂仓库的那晚上,陆沉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把细砂铺在桌面上缓缓地淌,你也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钻了通风口进去,一个人在里面翻了账本,一个人从原路出来。
如果那通风口的铁栅栏是焊死的,如果你在里面被何明远的人堵住了——
我出来了。苏语嫣打断他。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两饶视线在休息室暖黄的灯光里撞上。
陆沉渊坐在沙发上,右肩裹着新的绷带,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刚才的动作弄得微乱。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稳,稳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他的注视里像水一样被接住了,一滴都没漏。
我也出来了。他。
苏语嫣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好几秒。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转过身把急救箱的盖子合上,扣好搭扣,放回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柜子前面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了一次,然后是第二次。
林若涵现在在哪?她问。
不知道。陆沉渊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右肩的绷带从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角白边。
但雇来的三个人全折了,她那点私房钱等于全打了水漂。她手里应该什么都不剩了。
苏语嫣转过身来,看着他搭在左臂上的外套和敞着领口的衬衫,皱了一下眉。
你这样走出去,明全上海的报纸都要写陆氏公子负伤赴宴。
那让他们写。
苏语嫣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站在门边侧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惊惶和微恼恢复了日常的淡淡的弧度,眉尾挑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饭店借件干净衬衫。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半掩着。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走了一段之后又折了回来。
门被她重新推开,苏语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补了一句:把外套穿上,别着凉。你肩膀上的伤口发炎了我还得再包一次。
完她就走了,这次没再折回来。
陆沉渊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的绷带。
白色的纱布在他深色衬衫的衬映下格外显眼,纱布的边缘被她压得很整齐,四道胶带贴得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到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嘴角弯了弯。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两只脚。苏语嫣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白衬衫,旁边跟着饭店经理,正堆着笑脸陆先生受惊了今晚的餐费全免云云。
苏语嫣把衬衫递给他,自己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看着他把外套换下来穿新衬衫。
动作不太方便,右肩的伤让他举胳膊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苏语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替他整理了后领的位置,手指蹭过他的颈侧时一触即离。
饭店经理识趣地退出去了,门重新关好。
苏语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零头。
行了。走吧。
陆沉渊把旧外套搭在臂弯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苏语嫣能闻见他身上碘酒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有话,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门拉开了。
她先走了出去,他跟在她身后。
走廊尽头的窗外,子时的月亮正升到中,冷白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铺了一地。
苏语嫣走出三四步之后,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下次再这样——
她没完。脚步加快了半拍,把他拉开了两步。
但陆沉渊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往后伸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
他没有伸手,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并肩和她走在月色照亮的走廊里。
外面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整座城市正在被这个夜晚惊动。
而走廊里的两个人走得安静而稳当,影子被月光和廊灯交叠着拉长,在地板上并肩铺开。
喜欢我驭清风揽明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驭清风揽明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