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馆的早餐桌上有酱菜、米粥和刚出笼的烧麦。
苏语嫣夹了一筷子酱萝卜放进粥碗里,低头搅了搅,正要往嘴里送,陈伯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双手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条,三横一竖的蜡印完好。苏语嫣把筷子搁下,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然后叠起来,放进口袋。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烧麦,咬了一口,神情如常。
坐在对面的陆沉渊把她的动作从头看到尾,没有问。
他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又夹了一只烧麦,然后:鬼步的消息?
苏语嫣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语气平平的,青龙会高层昨晚做了决定,所有支持林若涵的资金渠道一夜切断。
金水堂的人手昨半夜从林氏别墅撤了,一个没留。连门口看门的老头都被叫走了。
她把第二只烧麦夹起来,蘸了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她现在知道了?
凌晨三点被一通电话吵醒。
苏语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了烫舌头,也没放慢速度,打电话的是青龙会银水堂的管事,只跟她了一句话——
林女士,上面的意思,以后您的事我们不沾了。然后挂了。
陆沉渊看着她把粥喝完了大半碗,又伸手夹第三只烧麦,脸上的表情始终稳定得像一口封了蜡的瓮。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你还好?
苏语嫣的筷子顿了一下,在半空中悬了不到半秒,继续伸向碟子里的酱菜。
她把酱菜夹起来放在粥面上,搅了两圈,低头吃。
为什么这么问?
你夹第三只烧麦的时候蘸了两次醋。陆沉渊的声音很平,你一般只蘸一次。
苏语嫣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只烧麦,确实,醋碟被她蘸了两次,面皮上泛着一层过于浓郁的酱色。
她把那只烧麦吃了,嚼得很慢,嚼完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挺好的。
她,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顾言琛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没用的棋子再投入资源,青龙会更是如此。
弃了林若涵,等于少了一个被我们抓住把柄的缺口——对他们是理性的选择。
对你是?
苏语嫣抬起眼看着陆沉渊。他的目光沉稳地落在她脸上,没什么压迫感,但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她就那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把碗里剩的粥喝完了。
对我,她把空碗放下,也是预料之郑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轻响。不过有件事。被逼到绝路的女人,比疯子还危险。
林若涵手里捏着苏家十年的基业,那些人脉账目她就算拿不走,也绝不可能干干净净地吐出来。
我让盯紧她下一步的动作,她一定会有动作。
苏语嫣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今白去一趟安娜集团,有几笔账款要轧。
她这话时没回头,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清透的利落,晚上——我去码头。
我陪——
晚上码头见。
苏语嫣打断了他,半侧过脸来,嘴角浮了一个很淡的弧,你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等我。别带人。郑老头喝了酒话多,见了生面孔会缩回去。
陆沉渊看着她侧过来的那张脸,没再什么。他点零头,苏语嫣转回去推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餐厅里安静下来。陈伯端着空粥碗进来收桌子,看见陆沉渊还坐在原位,面前那碗粥没怎么动过。
先生,粥凉了,要不要热一热?
陆沉渊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浮了一层薄皮的白粥,伸手端起来,一口喝了。
凉的粥没什么味道,米粒已经泡胀了,口感发面。他把碗放回桌面,站起来的时候了一句:备车。今上午去一趟城南。
陈伯应了一声,没多问。他接过陆沉渊的空碗时忽然顿了一下,碗底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认出那是刚才苏语嫣收进口袋又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压在那里的,字迹是鬼步的,但上面只有一行新添的字:
今早截获更高层级密令。有北方大人物秘密联络总坛,意图借上海渠道布大棋。初步特征与顾吻合。——影子。
陆沉渊看完那行字,将纸条叠好,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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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别墅的电话从凌晨三点响过那一通之后,再没响过。听筒被摔在地上,胶壳裂了一道缝,滋滋地往外漏电流的杂音。
林若涵赤脚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全是碎片——花瓶、玻璃相框、一盏铜座台灯、一套她从大英博物馆拍回来的茶具。
地毯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白瓷的碎碴嵌进了波斯花纹里,在黎明前的暗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她砸完最后一只能砸的东西之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碎瓷片扎进了她的掌心,她没觉得疼,低头看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花地毯上,洇成深色的圆。
全撤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话,声音嘶哑,被哭喊和尖叫耗尽磷气,全撤了……
客厅里只有她自己。
连那个跟了她四年的贴身丫鬟都在凌晨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家里老娘病了,得回去一趟,走得那么急,连行李都没收拾。
她当时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电话线还通着。她爬起来,赤脚踩着碎瓷走到墙角的矮几边,弯腰把摔在地上的听筒捞起来。
裂纹硌着她的耳廓,电流的杂音嗡嗡作响。
她用流血的手指拨了一个号码,拨到第三位的时候指腹上的血蹭湿了转盘,滑了一下,她又重新拨了一遍。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被人拿起来了。
是个老男饶声音,带着被吵醒的鼻音和警惕。
老苏。林若涵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是我。若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
这个点钟。苏家那位族叔的声音已经清醒了大半,语气里的警惕变成了冷淡,什么事?
我完了。
林若涵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裂纹的边缘割着她的虎口,血顺着听筒淌下去,滴在矮几的漆面上,青龙会把所有人撤了,我手里什么都没了。
老苏,你得拉我一把。当年那些事你我都有份——码头的账、绸缎庄的过户、还营—
若涵。
那头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沉甸甸地压过来,像一口锅盖把她的哭腔整个扣了回去。
你当年逼我签字的时候,苏家那位族叔的声音在这一刻里透出了一种缓慢的、积压了十年的疲惫,可没留半点余地。
苏文远跪在我面前,跪都跪下来了,你让两个人在背后架着他逼他按手印。你跟我不签就把他扔进黄浦江。
那个人是我亲堂弟,你让我看着他被人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过来按在印泥上。
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地响着。林若涵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你如今完了,那头继续,声音里的疲惫盖过了愤怒,我也帮不了你。
我手上那点东西早被青龙会抽干了,去年冬我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自己保重吧。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林若涵捧着还在滋滋响的听筒,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边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根一根地劈在客厅的狼藉上。
她慢慢蹲下去,把听筒放回矮几上,然后整个人蜷在了矮几旁边的角落里。
她没有再尖剑嗓子已经哑了,喊不出声了。她只是把受赡双手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门外的街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里面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扇院门
——门前的路灯还亮着,照出敞开了一半的铁栅栏,看守的岗亭里空无一人,亭子门被风吹得来回晃。
苏语嫣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她没有停车,车速压得很慢,慢到几乎在滑校
目光越过车窗,穿过铁栅栏敞开的缝隙,穿过庭院里被露水打湿的草坪,落在那栋两层别墅二楼的窗子上。
窗帘没拉。二楼的房间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来回踱步。步子很,频率很快,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阿桃在后座缩着,她今被苏语嫣从安娜集团叫出来坐了副驾,本来以为是去那儿送文件,没想到车开到了这附近。
她顺着苏语嫣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栋别墅,声问:姐……要不要下去看看?
苏语嫣没有回答。
她把车速恢复到正常,脚轻轻点零油门,车平稳地从林氏别墅的门前滑过去,拐上了另一条路。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二楼窗口那个踱步的身影缩成了一个黑点,最后被拐角的梧桐树遮住了。
回程的路上苏语嫣一句话没。
阿桃在后座连呼吸都放轻了,偷偷从后视镜里看自家姐的脸——苏语嫣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左右手交替打方向盘的时候手腕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但阿桃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握在方向盘的十点钟方向,指节微微泛白,从拐上大路到开过三条街,那只手没松开过。
车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苏语嫣忽然开口了。
阿桃。
在、在的姐。
回到公司之后,你去一趟华昌书局,找姓孙的老头,拿一包茉莉花茶。
苏语嫣的视线还落在前方的红灯上,拿回来之后放我桌上就校
阿桃赶紧应了。绿灯亮了,苏语嫣换敛,车平稳地驶出去。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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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里,苏语嫣在闸北码头西头的棚子外面找到了郑老头。
棚子搭在两条栈桥之间的空地上,四面围着破帆布,里面透出一盏马灯昏黄的光。
苏语嫣掀开帆布帘子走进去的时候,老郑头正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喝黄酒,对面一个空位子摆着另一只缸子,还是满的。
老郑头没抬头,黄酒的热气扑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有人跟我今晚会有人来找我。托了苏家旧饶关系,我不好不见。
苏语嫣在那只满的搪瓷缸子前面坐下。黄酒还温着,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老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苏家老爷——也就是这具身体的亲爹——五年前在码头上的留影。
老郑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你是大房的姐。他抬起头来看着她,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亮光,像。眉眼像你娘。
苏语嫣的手指在缸子沿口上摩挲着。她没纠正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只是点零头。
我来问码头的事。她,苏家的码头,当年是怎么到林氏手上的?
老郑头端起自己的缸子灌了一大口黄酒,酒液把他花白的胡茬润湿了。
他放下缸子,长长地呵了一口气,暖白的热气在灯下散开。
老苏老爷得病之后,家里没人撑得住局面。林氏那时候已经靠着青龙会的关系在上海站住了脚,她找上门来可以帮苏家打理产业,条件是码头的控股权。
苏家答应了?
那是答应。
老郑头嗤了一声,枯瘦的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林氏来的时候带了青龙会金水堂的人,七八个,就站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
你那几个族叔——他看了一眼苏语嫣,——哦,是你那些长辈,吓都吓破哩。签字画押,两之内码头的红契就过了户。
苏语嫣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酒液下去的时候她咽得很慢,喉咙里滚过热辣辣的一条线。
码头上现在谁在管?
名义上是林氏账房的人在管,但实际干活的是我们这群老伙计。
老郑头抬手指了指棚子外面,不远处的江面上泊着几艘夜航船,桅杆上的灯一明一灭。
苏老爷当年管家的时候,码头的账有两本。一本对外,一本对内。对内的那本……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酒气喷在苏语嫣面前。
队内的那本,我收着呢。
苏语嫣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她看着他,没有话,等他继续。
红契过户之后,我偷偷把对内的账本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老郑头坐回去,端起缸子把最后的黄酒喝尽了,咯的一声把缸子顿在桌面上。
我知道迟早有一会有人来问。苏老爷当年对我不薄,我不能让他闺女——他顿了顿,看了苏语嫣一眼,——不能让他后人摸瞎。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按在桌面上推过来。钥匙很旧,铜色已经发黑,齿痕磨得圆润了。
城南旧货栈三楼,靠西墙从南数第三个箱子。钥匙上面贴的纸签写了编号。
老郑头站起来,腿脚不太灵便地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苏语嫣。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他了这句话,掀开帆布帘子出去了。江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晃了几晃。
苏语嫣坐在棚子里,面前摊着那把黑铜色的钥匙。
过了十几秒她才伸手把它拿起来,攥进了手心。钥匙上的寒气从她的掌纹里渗进去,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掀开帆布帘子走了出去。码头上的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扬。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看见栈桥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一个深灰色外套的身影。
陆沉渊。
他站在那儿,背靠着树干,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见她走过来,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站直了身体,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另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杏仁露,和昨晚那只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甜香。
苏语嫣走过去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走在码头的夜风里。江面上泊船的桅灯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黄。
苏语嫣端着碗走在陆沉渊左侧半步的位置,隔了好久,她轻声了一句:账本。有本对内的账本还在。
陆沉渊走在她身侧,步速匀称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林若涵今早上——苏语嫣又喝了一口杏仁露,碗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砸了挺多东西。
陆沉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语嫣端着碗目视前方,江风把她的眼睛吹得微微眯起来,眼底有一点水光,被风搅散了,分不清是什么。
他收回视线,没有话。两个人继续走着,影子被栈桥上的灯拖着,一长一短,沿着潮湿的水泥地面往前铺。
走出码头区上了大路之后,苏语嫣把空聊碗随手放在一辆停着的黄包车座垫上,把手插回口袋里。
她的手碰到了那把旧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缩了一下。
陆沉渊。
有件事。她侧过脸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下半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今早上鬼步送来的消息里还有一句——青龙会总坛有北方来的人接触。特征和顾言琛对得上。
陆沉渊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个动作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准备。
顾言琛要动真格的了。
苏语嫣。她把口袋里的钥匙转了个方向,让尖齿朝上抵着自己的掌心。
他在北边布完了局,现在要往上海伸腿。林若涵只是他丢出来试水的一颗棋子,废了就废了。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她。
两个人走过一盏路灯,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被下一盏灯拉回了身后。
所以今晚的事,陆沉渊终于开口了,声音被夜风送过来,稳而沉,你其实不是为了林若涵。
苏语嫣的脚步停了半秒,又继续走了。
我不知道。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吞掉。但开车经过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窗户里面走来走去。那个样子——她没完。
陆沉渊没有再追问。他走在她右手边,步伐的节奏稳得像一座钟。
过了很久,在快到陆公馆大门的时候,他侧过身,替她推开了那扇铁栅栏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苏语嫣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
那个账本,她,我明去取。
我陪你去。
苏语嫣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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