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缺了个角。
底下垫着半块长满青苔的碎砖头,这才能勉强放平。
桌面的蓝黑墨水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味。
“划拉。”
林手里那支五块钱的劣质钢笔,直接把泛黄的纸页刮破个大口子。
本子上原来写的那卸扒阎王爷底裤指南》,被一团浓黑的墨疙瘩彻底糊死。
他在旁边空白处重新落笔。
狗爬一样的字迹歪歪扭扭,偏偏透着股子要捅破的凌厉刀气。
《九劫神瞳》。
厨房门帘被掀开。
苏紫月端着洗脚水的铝盆走出来。
哗啦一声,脏水全泼在院墙根那堆枯草丛里。
劣质肥皂的刺鼻碱味,瞬间把她身上那股高级雪松香水味盖住了。
她擦着手走到桌边,视线扫过那个学生作业本的封皮。
整个人足足愣了三秒。
“咳……噗嗤。”
苏紫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连连拍打胸口,笑得花枝乱颤。
“老林,你脑子让村口的毛驴踢啦?”
她翻了个娇俏的白眼,无名指那枚帝王绿素圈在昏黄灯泡底下划过一抹幽光。
“写啥不好。弄个这名字,听着跟那种能一拳打爆星球的网络玄幻男主似的,中二病犯了?”
林眼皮半耷拉着,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换到左边。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嘎嘣。”
半颗薄荷硬糖在牙缝里咬碎,脆响跟窗外的冷风呼啸声混成一片。
“懂个屁。”
他嗓音沙哑,透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福
“老子这半辈子,全靠这双眼撑着。权当给这老伙计立个碑。”
接下来的三个月。
这三间破瓦房算是没消停过。
秋风把院里的野草彻底吹枯,又卷来初冬冻硬的冰碴子。
林换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
套了件领口起球的黑毛衣,整像个老王八似的窝在八仙桌前。
“嘎嘣、嘎嘣。”
嚼糖的脆响,成了这院里唯一的更漏。
那支破钢笔漏墨漏得令人发指。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常年染着洗不掉的蓝黑印记,搓都搓不掉。
纸页一张张翻过,酸腐的纸浆气味弥漫在鼻腔。
他写的东西,根本没半点玄乎其玄的灵气运行路线。
全是掏心窝子的大白话。
写怎么断代瓷器。
他不整“宝光冲”那套虚词。
他写大拇指肚去搓宣德炉底足边缘,要去找那种微沙砾带来的生涩阻滞福
那种摩擦力,机器做旧仿不出来,只有岁月风化才能形成。
写青铜器。
他写怎么闭着眼,去闻带血甲骨散发出的土腥气。
洛阳铲带出来的老坑泥,带着地底千年尸腐发酵的陈味。
化学药水泡出来的酸臭,刺鼻且辣眼睛。
写太玄神针。
那些靠微观透视和灵气拔毒的神仙手段,全被他硬生生掰碎了。
变成了最朴实的物理力学。
“毫针刺入风池穴,突破第一层筋膜时,手指会感受到二两拨千斤的反弹力。”
“这时候得转着圈往下捻,顺着肌肉纹理走。敢硬戳,直接把人扎瘫痪。”
一切超常的透视异能。
全被他强行翻译成了凡胎肉眼多练三十年也能摸出来的肌肉直觉。
写得手腕子发酸,笔尖劈叉。
腊月初八。
院门外那条坑洼的黄泥路上,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沾满泥巴子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枯树底下。
昂贵的底盘被石头刮得刺啦作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林子昂推开车门迈下来。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胳膊弯,定制真丝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眼窝底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在集团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爸。”
他踩着手工皮鞋,嫌弃地避开一个水坑。
“您这破地儿,车载导航差点给我导进村东头王寡妇家的猪圈里。”
林靠在堂屋门框边。
手里把玩着那个生锈的铁葫芦钥匙扣。
“滚进来喝口热水。”
他转身进屋,单手从墙角拎出个化肥用的蛇皮口袋。
里头鼓鼓囊囊的。
“砰!”
闷响震得桌面的茶碗直哆嗦,口袋砸在八仙桌边缘。
“拿去。找个犄角旮旯的黑作坊印了。”
林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懒散的痞笑。
林子昂瘫在竹马扎顶端,马扎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他解开蛇皮袋那根发臭的塑料红绳。
掏出一摞边缘起卷、沾着油渍和烟灰的学生作业本。
蓝黑墨水透过纸背,那几个大字张牙舞爪。
“这啥啊?”
林子昂倒吸一口凉气,嘴角狂抽。
“《九劫神瞳》?爸,神瞳集团下个季度的Ip孵化计划还没报备,您老人家亲自操刀写网文了?”
他随手翻开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字丑得,拿去驱邪都能把鬼吓跑。”
“少废话。”
林摸出兜里那颗发黏的薄荷糖,撕开塑料纸扔进嘴里。
“老子半辈子的吃饭家伙。”
他眼神一凛,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狠劲。
“印一万册。别给老子搞什么新书发布会,连作者名字也别署。”
“当内部教材往各大古董行和中医馆发。”
“剩下两百本,今晚直接扔进鬼市的地摊,十块钱一本贱卖。”
林子昂咽了口唾沫。
知道亲爹这混不吝的脾气,犯了十头牛也拉不回。
“成。”
他把那堆破本子重新塞回化肥袋。
“我待会儿回市里,找个印广告的作坊,保准连装订线全用最糙的棉线。”
迈巴赫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摇摇晃晃消失在村口。
几个月后。
开春的暖风吹化了檐角的冰溜子,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处。
院墙根那片翻松的泥地里,几颗紫皮雪莲子抽出了肥厚的绿叶子。
透着股子倔强的生机。
林穿着那条破洞牛仔裤,蹲在井边刷牙。
满嘴劣质牙膏的白沫子。
“突突突——”
一辆绿皮邮政摩托车冒着黑烟,停在院门外头。
一个晒得黑红的年轻邮递员,擦着脑门的瀑布汗。
费力地把后座那几个巨大的麻布袋往下拽。
“扑通!”
麻袋重重砸在烂泥里,溅起一圈泥点子。
邮递员扯着嗓门干嚎,嗓音全劈了叉。
“林大爷!您家这是进砖头呐!快搭把手,我腰快折了!”
林漱掉嘴里的沫子。
趿拉着白球鞋走过去。
两根手指捏住最顶端麻袋的粗糙麻绳,轻轻一扯。
里面全是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新书。
封面设计得跟路边摊的《母猪产后护理》一模一样。
红底黄字,俗不可耐。
苏紫月拿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
“哎哟,子昂真给你印回来啦?”
她抽出一本,哗啦啦翻了两页。
“还行,至少标点符号给补全了。”
林连看都没看,抓起一本垫在脚底,蹭掉球鞋边缘的黄泥。
邮递员咕咚灌了半瓶凉水,气喘吁吁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封。
全是用牛皮纸包着,封口处盖着火漆印章。
“大爷。这书是真沉。”
邮递员眼底透着疑惑,把信塞过去。
“不过怪了,还有您一堆信。全是没见过的洋文地址。”
“这年头,还有人花这闲工夫寄信呢。那邮票印得跟鬼画符似的。”
林低下头。
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封信的火漆印章。
那是一只展翅的黑色独角仙,栩栩如生,透着股阴间玩意儿的邪气。
他深邃的眼底瞬间凝结成冰。
嘴角叼着的那根没点火的红梅香烟,微微颤动半下。
“老婆。”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嗜血的寒风。
“鬼市那个场子,看样子老子还得亲自去砸一遍。”
苏紫月愣住了,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
“咋啦?这谁寄的信啊?”
林大拇指粗暴地搓开那枚火漆,扯出里面的羊皮纸。
“这帮洋杂碎,嫌命长。”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擦黑板。
“那本《九劫神瞳》,断了他们光明会在华夏倒卖假古董的财路。”
“让老子今晚提着脑袋,去鬼市暗拍场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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