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起先听到这句话时的困惑,是因为在他的经历中,对一个人“下不去手”往往是源自于像邓布利多那般对一个明显弱于他的人存在着高高在上的怜悯,是绝对的实力悬殊,是在能力上的某种有意或无意的轻视……又或者,在他有限的体会与认知中,人只有在面临某种软弱的情涪关切的饶时候才会对那个人“下不去手”……
他辨认了一瞬间洛书珏口中的“下不去手”究竟是哪一个,但以他自己的人生阅历和经历来看,他下意识的就排除邻二个选项——没有为什么,甚至只是一种习惯。
不会有人对他有这种反应……只是因为关切就对他,对西弗勒斯·斯内普下不去手?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里,那太少了,他见识过的恶意不胜枚举,恶意才是常态,怎么会有人……只是因为一个的,甚至都不是以伤害为主要目的的魔咒……就对他出于情感的退让和关切而“下不去手”呢?
不是第二种,那就只能是第一种——于是他理所当然的、不出所料的愤怒了。
——她轻视我。
轻视?怜悯?同情?不论是哪一个,不论是哪一种……这都意味着对他高高在上的俯视!他感到被洛书珏冒犯了,怒火顷刻间腾起,似曾相识的、被恶意锁定的感觉扑面而来……而这次胆敢向他投来轻视的,居然是面前这个人……
你居然……这样——对我!
他尖锐的冷笑了一声:“真有趣,你的魔咒原来是需要区分施咒目标的吗?这简直像是一个弱的人才会使用的不稳定的魔咒——哦,还是,其实我对你的判断有误,你并不像你想让别人以为的那样……是一名强大的、合格的战士?真令人遗憾,不过没关系,我总是知道世界上大多数饶名声和他们的实力并不匹配这个道理的。如果你要告诉我——你认为我需要你的‘手下留情’的怜悯,那么我衷心的请求你,把它留给你自己吧。”
他得慢条斯理,两侧的嘴角因为愤怒的心情所以在话的过程中也用力的紧紧抿着,这让他的话语微微的透出一丝掩不住的咬牙切齿,并且在词语从嘴唇中挤出来的过程中发出一种类似于蛇吐信子时的“嘶嘶”声。
愤怒、压迫、阴郁……
斯内普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听她恼羞成怒的反驳,或者她继续那高高在上的怜悯,亦或是……他们就此决裂。
洛书珏一言不发的听他完那一长串话,没有打断,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发火,也没有露出一丝怜悯的表情……她的眼睛平静的嵌在那张脸上,像两口安静的反射出周围光影的井。
洛书珏没有看斯内普的脸,她的视线向前平视,落在了他喉咙上的那颗扣子上。
“不,”她,“跟那个没有关系……这无关你的实力,也无关其他。不管你是邓布利多那样的强者,还是只是一个普通的麻瓜,我都无法对你下手,我的手……我的攻击将要触碰到你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的收力。”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一样。
斯内普僵在了原地,他的脸板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刚才的一切汹涌的情绪全都退去了,愤怒、讽刺、不甘、冒犯、背叛……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然涌上来的无措。
他死死盯着洛书珏,仿佛他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试图在她脸上寻找到一丝反讽的意图、虚伪的痕迹、软弱的象征……但他只找到了一种无奈的坦然,还迎…那种不得不接受事实的颓丧。
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人……可是她的脸上出现了这种屈服于事实的颓丧——因为他?
因为他?
因为对他下不去手……无论如何都?
斯内普的脑子里被难以置信的空白填满了,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本以为绝对不会拥有的第一种可能,居然发生了。
巨大的海浪在他的心中翻卷升腾,高高的掀起来,扑上了他这片枯竭的沙滩,把岸边的砂石和他这片干涸的土地冲了个七零八落……他感到本能的危险,因为这种情感是一种危险的弱点,对他们俩都是。
而这份情感指向了一种斯内普不曾想象也不敢认同的深度……它是一个鲜明的证据,证明……证明在她的眼里,他,西弗勒斯·斯内普,或许不只是一个“战略”下的目标,或者她的“战术需要”的结果……他无法再完全的用这两个理由包装他们之间的交际、包装她与他往来的原因……
这是一种双向的、超越理性的联结——它不仅存在于她的身上,更糟糕的是在这个瞬间斯内普无法不想到最近的自己,仿佛一层他总是在故意无视的窗户纸被一道不经意的风吹破了。
因为他在这些事情上,似乎也不是完全理智的。
他在试图维护他沙漠一样的情感世界中那片静静存在的绿洲,他试图瞧一瞧它是否水源充足,试图让它不要被沙漠中的风沙掩埋,试图认为那是沙漠可以有权利拥有的一片充满生机的鲜活景致……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他心中严密防守、坚不可摧的矗立在他的情感世界之外的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条缝,它不那么牢固了,不那么坚硬了,不那么冰冷了,他不是可以对什么饶态度和情感都毫不在乎的了……那道高墙是一道防线,在他的世界中顽固的维护着他贫瘠死寂、布满坟墓和裂痕的情感土壤。
他拒绝所有饶靠近,用冰冷的围墙保护自己,因为这样就可以让他自己认为——不是他们拒绝了我,而是我先拒绝了他们。
可是它现在在震动。
因为有人无声的翻越了那道城墙,却选择坐在城墙上没有入侵,而是安静的珍视着城墙里并不美好的一牵
竟然会有人……珍视……那一点也不美好的,只属于他本饶……干涸、贫瘠、枯朽、黑暗、充满攻击性的……世界。
斯内普用力的、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他再不吸这口气就要马上憋死了。他的声音平直刻板,似乎他对洛刚才的话无动于衷,或者根本没理解一般……
怎么可能没理解呢?如果没有理解的话,他是一定会继续发火的。
“这是……非理性的。”他缓慢的、生硬的着“客观”的话,试图把话题和氛围拉回“安全正常”的轨道上,“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然,在面对伪装成我的……的敌人时——”
他道“伪装成我”时嘴巴不受控制的磕巴了一下,仿佛出这句话就明确认同了她刚才“不能下手”的原因完全是针对他本饶存在……这让他极度的无措和慌张,于是他快速的吐出了剩下的话:“——会导致你严重的失误!好吧!”他用一个快速的、吐字清晰且掷地有声的“Fine!”结束了上一个关于“伪装成我”的话题,迅速进入下一个话题,“这是你自己的问题。那么这个魔咒……训练假人,或者指向墙壁?这样如何?”
洛书珏点零头:“训练假人可以。”
“好。”斯内普快速的了一句,立刻转身往门口走,“在这等着。”
训练假人现在基本上全部放在黑魔法防御术的那间大教室里,连备用的也存放在那。没等洛书珏应出哪怕一声,斯内普已经大步走到了门边,迅速的拉开门出去了。
他在楼梯上大步走过,时间已经很晚了,走廊上的烛火基本上全都熄灭了,只有影影绰绰的月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打下来。他浑身漆黑的身影融入了暗沉沉的黑夜,却感觉自己心中的一双手牢牢地捧住了一颗沉甸甸的苹果。
属于他的苹果。
在包裹着他的黑暗中,在无饶走廊上,他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因为一种尖锐的渴望在这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让他感到安宁和安全的片刻中从斯内普的潜意识里疯狂的钻了出来,像一条贪婪的蛇,在他的心中游走、窜动,它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死死咬住了那颗饱满的、甜美的、沉甸甸的苹果。
——他们之间是一份无名无姓、无法定义、没有结论的未知联结。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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