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朱雄英派人给孙祥和张乐分别送去了上好的金疮药,并传话让他们好生休养。此举又让众人感受到令下责罚虽严,但并非不念旧情,恩威并济之下,心情更是感触。
第二,孙祥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回到朱雄英身边伺候,言行举止间,比以往更多了十分的谨慎与恭敬。张乐也拖着伤体,将采购猪板油的账目和物资清单,详细呈报上来。
朱雄英仔细翻阅着清单,看到上面记录的庞大数量,微微颔首。这些猪板油,正是他接下来准备制作“肥皂”的关键原料。
“事情都过去了,好生做事。”朱雄英对恭敬站在下首的孙祥淡淡了一句。
“是,殿下。奴婢谨记殿下教诲。”孙祥躬身应答,心中百感交集。
朱雄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沉稳,对信使淡淡道,“知道了,一路辛苦,下去好生休息吧。”
信使叩首退下,朱雄英的目光转向一旁因伤势而脸色发白,却仍努力站直的张乐,“张乐,你手下那五百士卒,休整一夜后,可还能活动?”
张乐闻言,精神一振,也顾不上臀腿处火辣辣的疼痛,挺直腰板抱拳道,“殿下尽管吩咐!末将和麾下儿郎时刻待命,绝无问题!”他这一激动,牵扯到伤处,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朱雄英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眉头微蹙,“你回去好生养着。派几个得力、可靠的副手领队前去接应即可。”
“殿下!末将...末将可以的!这点伤不碍事!”张乐心中一急,竟忘了伤痛,猛地单膝就想跪下表决心,结果动作过大,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让他身体一歪,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硬是凭借一股悍勇稳住了身形,重新跪好,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朱雄英的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也沉了下来,“张乐,你昨日还口口声声是本宫的人,只听本宫号令。怎么?今日便又将本宫的话当做耳旁风了?还是,你昨日只是而已?”
“殿下...殿下...末将...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张乐被朱雄英的话噎住,他一个粗犷的武将,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心急如焚想要辩解,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只能焦急地重复着“末将”二字,脸憋得通红,看上去既狼狈又带着几分憨直。
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朱雄英心中那点不悦也消散了,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奈的道,“当日在校场上,本宫记得,为首的就是你,你知道本宫要做什么,本宫也知晓你为本宫卖命的信念。”
“你替本宫在博山开采过矿,也带着人协助搭建过第一批移民新居,这些功劳和苦劳,本宫都记在心里。”
朱雄英走到张乐面前,虚扶了一下,“正因如此,才更要你爱惜自身。先把伤彻底养好,日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差事需要倚重于你。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
罢,不等张乐再开口,朱雄英提高声音唤道,“来人!”
帐外值守的侍卫应声而入,抱拳行礼,“殿下!”
“扶张同知回营休息,没有本宫命令,让他好生静养,不得随意走动。”朱雄英吩咐道,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是!殿下!”两名侍卫领命,上前心翼翼地将还想什么的张乐从地上搀扶起来。张乐张了张嘴,最终将话咽了回去,任由侍卫将他架出大帐。帐外早已备好粒架,侍卫们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上去,抬往军营休养。
帐内只剩下朱雄英和一直强撑着站立、腰身微颤的孙祥。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孙祥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直抵内心,“现在,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孙祥浑身一凛。
孙祥闻言,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跪倒,却听到朱雄英淡淡补充道,“站着回话。”
孙祥赶紧止住下跪的动作,将本就躬着的腰弯得更深,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惶恐与悔恨,“殿下...奴婢知道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昨日是猪油蒙了心,忘了自己的本分,竟敢妄自揣度殿下之意,擅自安排军士...奴婢该死!”每一句,他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孙祥,你跟随本宫时日不短。你做的事情,桩桩件件,本宫都看在眼里。移民安置、工坊筹建、与地方协调...你用心尽力,做得也很好,甚至很多时候超出了本宫的预期。”
朱雄英顿了顿,继续道,“本宫自始至终,也未曾真正将你视作外人。”
听到这里,孙祥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哽咽道,“殿下...”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规矩就是规矩,界限就是界限!内官不得干政,更不得涉军!这是铁律,是红线,触碰不得!本宫待你亲近,是念你的忠心与勤勉,绝非是让你模糊了尊卑,混淆了权责!今日你敢代本宫安排一名同知及其麾下五百士卒,他日是否就敢代本宫行批红之权,发调兵之令?”
朱雄英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孙祥的心上,让他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日那看似“体贴”的举动,日后就有可能演变成可怕的隐患和僭越!
“奴婢...奴婢从未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啊!殿下明鉴!”孙祥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摇摇欲坠。
“本宫知道你没樱”朱雄英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正因如此,才更要防微杜渐。孙祥,你是本宫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着本宫的颜面和规矩。若你都不能恪守本分,你让本宫如何约束他人?让皇爷爷和父亲如何放心将这偌大的基业,交到本宫手中?”
他走到孙祥面前,看着他因伤痛和悔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这二十军棍,是打给你看的,也是打给这行营内外所有人看的。你要记住这个教训,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成为本宫的臂助,而非...祸端。”
孙祥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只能重重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道,“奴婢...奴婢明白了!谢殿下...谢殿下教诲!奴婢定当时刻谨记,恪守本分,绝不再犯!”
“明白就好。”朱雄英点零头,“你也回去好生歇着吧,伤好了再来伺候。外面的事,暂时交给其他人。本宫看负责膳食的闫朋不错,先让他过来试试看吧。”
“是...奴婢告退...”孙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忍着疼痛,一步一步挪出了大帐。
看着孙祥消失在帐外的背影,朱雄英独自站在帐中,久久无言。御下之道必须恩威并施,敲打与抚慰并用,这番处置,虽显严苛,但只有如此,才能确保正在大踏步向前的淄川因为内部错位而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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