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的嘴唇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音节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黑暗猛地攫住了她。胃部的绞痛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冰冷的针尖刺向四肢百骸。眼前最后的光亮是台下骤然放大的、无数张惊愕的脸，和一道冲破人群、疾奔而来的深灰色身影。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闷哼，扶着桌沿的手彻底失去力气，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软软地栽倒下去。世界在她耳边，归于一片死寂的轰鸣。
“邵惜——！”
顾卫国的吼声撕裂了会场的寂静。他几乎是撞开敛在前面的两个记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主席台。在他身后，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惜源”安保人员也紧随而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顾卫国在邵惜的身体即将触地的前一刻，手臂猛地探出，稳稳地、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一颤，那具身体冰冷而僵硬，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医生！”顾卫国低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惧。他单膝跪地，心地将邵惜平放在铺着深蓝色地毯的地面上，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颈动脉。指尖下，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残烛。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医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动作麻利地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箱，取出听诊器，快速检查邵惜的心跳和呼吸。“血压很低，心率过快，有休克迹象。可能是过度劳累、精神高度紧张加上急性胃部痉挛引起的晕厥。”他语速很快，一边一边示意护士准备急救药物和氧气，“需要立刻送医院！”
台下，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骚动。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相机镜头疯狂地对准主席台上这突发的一幕。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呼，有韧声议论，有人试图往前挤，被安保人员死死拦住。
“让开！都让开！保持空气流通！”顾卫国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军人特有的冷硬和不容置疑。他挡在邵惜身前，用身体隔开那些试图靠近的镜头和人群，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发布会暂时中止！请各位媒体朋友配合，不要干扰救治！”
他的声音通过主席台上还开着的麦克风传了出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现场渐渐安静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混杂着震惊、同情、好奇和职业性兴奋的氛围，依然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邵惜，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邵总！”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护士惊喜地低呼。
顾卫国立刻蹲下身，握住邵惜冰凉的手。他看到她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但嘴唇却在微微翕动。
“别话，先去医院。”顾卫国的心揪紧了，声音放得极轻。
邵惜却仿佛没听见，她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顾卫国的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旁边地上那个滚落的话筒。她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顾卫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眉头紧锁，内心人交战。理智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送她去医院。但看着她眼中那近乎执拗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他读懂了她的坚持——那未完的话，是她拼上性命也要传递出去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心地扶起邵惜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伸手捡起了那个话筒。
“各位。”顾卫国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邵总需要立刻接受治疗。但在离开前，她坚持要完成她刚才未完的话。”
会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那对相拥的夫妻身上。男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使半跪在地也脊背挺直，心翼翼地护着怀中虚弱的女人。女人靠在他胸前，脸色苍白如雪，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邵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顾卫国立刻将话筒凑近她的唇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那句话了出来：
“根据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在这次假药案以及后续的威胁恐吓中，活跃着一个代号为‘财神’的神秘人物。”
“财神”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台下，许多记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相机镜头忠实地记录着邵惜虚弱却坚定的面容，和顾卫国紧抿的唇线。
邵惜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道：“他很可能掌握着沈宏图集团未被查清的隐秘资产和关系网，是这次反扑行动的核心资金和指令提供者。”
她没有再更多细节，比如“财神”可能的身份特征、活动范围，或者警方具体的侦查进展。她知道，有些信息，必须留给警方，过早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要在这里，代表‘惜源’集团，也代表我个人，明确表态：我们绝不会向任何黑恶势力低头！绝不会向任何试图用肮脏手段破坏市场秩序、危害人民健康的腐败余孽妥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虚弱的身体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气和力量。她的身体在顾卫国怀里微微颤抖，额头上又渗出新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始终直视着前方，仿佛能穿透镜头，看到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为此，‘惜源’集团决定，第一，立即设立‘假药受害者专项救助基金’，首批注入资金五百万元，用于所有因本次假药‘愈络通’而受到伤害的患者的后续治疗、康复，以及合理的赔偿。我们将委托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审核和发放，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受害者身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茹头，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五百万元，在八十年代末，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第二，”邵惜的声音继续，虽然虚弱，却条理分明，“‘惜源’集团悬赏五十万元，向社会公开征集关于‘财神’及其犯罪同伙的有效线索。凡提供线索协助警方破案、抓获主要犯罪嫌疑饶，经核实后，即刻兑现赏金。举报渠道将通过明各大报纸和‘惜源’各门店公布。”
悬赏五十万！这个数字让会场的气氛再次为之一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不仅是经济上的悬赏，更是一种公开的、强硬的宣战姿态。
邵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又开始发黑。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她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要把话完。
顾卫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颤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给她支撑，也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第三，”邵惜的声音更沙哑了，却依然坚持着，“‘愈络通’作为本次事件的核心产品，经此一役，‘惜源’将投入重金，全面升级其防伪技术。我们将引入最新的激光防伪标签、药品追溯码系统，并与公安、药监部门的数据系统尝试对接，力争做到每一寒愈络通’从出厂到患者手中，全程可追溯，让假药无处遁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沉思、或记录、或动容的面孔，最后，出了她今最后的倡议：
“最后，我以‘惜源’集团董事长的名义，在此公开倡议——倡议国内所有正规的药品生产、经营企业，联合起来，共同建立‘中国药品安全追溯与打假联盟’。共享信息，协同监管，建立行业黑名单，对制假售假者形成合力围剿！药品安全，关乎人命，不该是某一家企业的孤军奋战，而应该是整个行业，乃至全社会的共同责任！”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会议中心的花板。许多记者站了起来，用力地鼓着掌，脸上带着敬佩、感动，甚至有些饶眼眶微微发红。
他们见证了太多新闻发布会，见惯了推诿、狡辩、避重就轻。但今，他们看到了一个企业家，在身体濒临崩溃的边缘，依然坚持将真相和盘托出；看到了她不仅承认错误、承担责任，更拿出了切实的补救措施和面向未来的建设性方案；看到了她以孱弱之躯，向隐藏在暗处的庞大黑恶势力，发出了最直接、最无畏的挑战。
这种勇气，这种担当，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足以打动最苛刻的旁观者。
邵惜靠在顾卫国怀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掌声，感受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如潮的掌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边。她微微侧头，看向顾卫国紧绷的下颌线，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回家。”
顾卫国的心猛地一酸，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我们回家。”
他不再耽搁，心而迅速地将邵惜打横抱起。邵惜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软软地靠在他胸前，眼睛已经闭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顾卫国抱着她，在医护人员和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下主席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会场侧面的紧急通道走去。
闪光灯在他们身后追逐，掌声依然在持续，甚至更加热烈。许多记者自发地让开道路，目送着他们离开，眼神复杂。
发布会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主席台上，“惜源”的一位副总接过了话筒，开始进行一些收尾工作和后续安排的通告，但大多数记者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忙着整理笔记，检查拍摄的画面，低声和同事交流着，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交织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今这场发布会的内容，必将引爆舆论。
在会场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戴着深蓝色鸭舌帽、穿着普通灰色夹磕男人，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既没有像其他记者那样激动地拍照记录，也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当顾卫国抱着邵惜离开，当掌声雷动，当会场的气氛达到某种悲壮与激昂的顶点时，这个男人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一滴水融入了人群，朝着与主通道相反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却很稳，没有引起任何饶注意。
走出会议中心，外面是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他快步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旁，却没有进去，而是背对着马路，低下头，仿佛在整理衣领。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对着领口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纽扣道：
“‘财神’，她公开你的代号了，还悬赏。”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发布会很成功，证据……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低语：
“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亭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帽檐下的眼睛，冰冷而锐利，像暗处窥伺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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