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航重重地挂上电话,听筒磕在机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转过身,脸色在门卫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灰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窗外,最后一点光被夜色吞没,家属院的路灯“啪”一声亮起,投下孤零零的光圈。邵惜站在门口,棉袄领子蹭着下巴,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见陆远航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是林婉。”陆远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她回村了,要搅黄山地的事。”
邵惜没有立刻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平静的脸。远处传来部队熄灯号的旋律,悠长,肃穆,像某种提醒。她转过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明一早,我请假,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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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还黑得像浸透了墨汁。
邵惜把收拾好的布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个笔记本、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沓现金。她走到床边,顾卫国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亮。
“真不用我回去?”顾卫国问,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的沙哑。
“部队任务要紧。”邵惜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粗糙却让人安心。“你昨联系的县里战友,有回话了吗?”
“联系上了。”顾卫国反握住她的手,“是县武装部的一个老战友,姓赵,叫赵志刚。我跟他了大概情况,他如果需要,可以出面帮着解释政策——承包山地种药材,只要手续齐全,是符合政策的,村里没权力随便收回。”
邵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政策层面的支持,有时候比讲道理更有用。
“还有,”顾卫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这是他的电话和地址。到了县里如果遇到麻烦,直接去找他。我已经跟他好了。”
邵惜接过纸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布料的摩擦声很轻,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路上心。”顾卫国,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林婉这次是有备而来,她熟悉村里情况,知道怎么煽动人。”
“我知道。”邵惜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她越是这样,越明我们做对了。药材基地是‘惜源堂’的根,她就是要断我们的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嘹亮,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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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蒙蒙亮,邵惜和陆远航已经坐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和鸡鸭笼子散发出的腥臊气。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邵惜用袖子擦了擦,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路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向铅灰色的空。
陆远航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话。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破了个洞的布套,眉头紧锁。车子颠簸着驶过一段坑洼的土路,车厢里响起一片抱怨声,有人没站稳撞到了旁边的竹筐,里面的母鸡发出惊慌的“咯咯”声。
“你在想什么?”邵惜问。
陆远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在想,林婉到底跟村里人了什么。后山那片地,本来就是荒山,长不了正经庄稼,我包下来的时候,村里人还觉得我傻,那种破地能种出啥来。现在怎么突然就成‘糟蹋好地’了?”
“人心易变。”邵惜,声音很平静,“尤其是涉及到利益的时候。林婉肯定不是空口白话,她一定编造了什么‘证据’,或者许下了什么承诺。”
“承诺?”陆远航转过头看她,“她能许什么承诺?”
邵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速后湍枯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林婉这次回来,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取保候审期间溜回老家,避开省城的视线,选择在药材种植刚刚起步、村民还半信半疑的时候下手——时机选得太准了。
“她可能跟村里人,她有更好的路子。”邵惜缓缓道,“比如,她能找到人出更高的价钱包地,或者她能带来别的什么项目。总之,她要让村民觉得,跟着你种药材是冒险,跟着她才赢实惠’。”
陆远航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哪来的路子?她自己都……”
“别忘了,她背后可能有人。”邵惜打断他,“省医药公司,或者沈宏图那边。他们既然能在省城给我们设商业陷阱,自然也能在老家给我们制造麻烦。林婉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哄睡了哭闹的婴儿,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车子驶上一段稍微平整些的柏油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有节奏。
“那咱们怎么办?”陆远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邵惜从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她昨晚连夜整理的思路,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第一,稳住你父母和家里亲戚。他们是你在村里的基本盘,不能乱。”
“第二,见我爸。他是村里的老人,话有分量,而且……”邵惜顿了顿,“而且他之前对我做药材生意,一直半信半疑。林婉肯定也找过他。”
“第三,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邵惜指着本子上的最后一条,“保底收购协议,土地租金,用工承诺。村民要的是看得见的利益,咱们就给他们看。”
陆远航看着那些字,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对,”他,“咱们有协议,白纸黑字。租金我也准备好了,第一年的钱,一分不少。”
车子在上午九点多抵达县城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煤烟味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邵惜和陆远航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邵惜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他们没有在县城停留,直接找到了车站外拉活儿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老汉认识陆远航,听他们要回邵家村,爽快地答应了,但要等凑够一车人。两人在路边等了将近一个时,冻得手脚发麻,才终于凑齐了五六个人,挤在拖拉机后斗里,颠簸着往村里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野变成了山坡,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寒风郑邵惜看着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树林她都认得。可此刻回来,却像是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拖拉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
邵惜跳下车,双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虬曲的枝干伸向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们,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挪开视线。
那种微妙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在村子上空。
陆远航也感觉到了。他扛起行李,对邵惜:“我先回家,看看我爹娘那边什么情况。你……”
“我回我家。”邵惜,“晚点我去找你。”
两人在槐树下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邵惜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麦秸和泥土。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道,混着猪圈传来的臊气。她经过村东头的老井时,看见几个正在打水的妇女,她们看见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活,没人跟她打招呼。
那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心寒。
邵惜的脚步没有停。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布鞋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冷得像刀子,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到家门口时,她看见父亲邵青山正蹲在门槛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烟丝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点灰白的余烬。他低着头,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额头上皱纹密布,像被岁月用刀子刻上去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邵惜的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爹。”邵惜走到他面前。
邵青山又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腰背微微佝偻,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邵惜伸手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进屋吧。”他,声音沙哑,“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土炕烧着,但柴火不多,炕头只有一点温热。邵惜的母亲早逝,家里就父亲一个人,灶台冷清,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邵青山在炕沿坐下,又摸出烟袋,抖抖索索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邵惜把布包放在炕桌上,转身去灶台边,从水缸里舀出水,倒进铁壶,放在还带着余温的灶眼上。铁壶底碰在灶台上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爹,”她背对着父亲,声音很平静,“林婉是不是来找过你?”
邵青山点烟的手顿了顿。火柴划燃的声音很刺耳,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凑近火苗点燃烟丝,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来过。”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烟雾里,“前来的,拎着两包点心,话客气得很。”
邵惜转过身,看着父亲。
邵青山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缝:“她,她是为村里好。远航包后山种药材,是胡闹。那种荒山,种啥都长不好,更别药材了。还……还你在外面搞的那个什么‘堂’,也不靠谱,万一黄了,药材卖不出去,远航亏了本,拍拍屁股走了,地也荒了,村里啥也落不着。”
“她还什么?”邵惜问,声音依然平静。
邵青山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她,她有门路,能联系到县里的工厂,可以把后山包下来建个砖窑。砖窑是实打实的,烧出来的砖不愁卖,村里人能去干活,按算钱,比种地强。她还……只要村里把地收回来,她就能把这事办成。”
邵惜心里冷笑。砖窑?林婉哪来的本事联系县里的工厂?这分明是画大饼,空口许诺。
“爹,你信她?”邵惜问。
邵青山沉默了。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土墙上,映出一片昏黄。
过了很久,他才:“惜啊,不是爹不信你。爹知道你有本事,能在省城站住脚,不容易。可……可村里人不这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里满是忧虑:“林婉那张嘴,你是知道的。死的都能成活的。她这几在村里到处串门,见人就,得有鼻子有眼。好些原本支持种药材的人,现在都动摇了。他们,种药材是长远的事,谁知道能不能成?砖窑是现成的,马上就能见钱。”
“而且,”邵青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还……你在省城得罪了人,那个什么‘堂’搞不长。你是女娃,终究要靠着男人,现在顾卫国在部队,还能护着你,万一……万一有个啥变故,你自身都难保,更别管村里的事了。”
邵惜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呜咽。灶台上的铁壶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水快开了,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细的水珠。
“爹,”她走到炕桌前,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看看这个。”
邵青山疑惑地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份文件,还有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现金是十元一张的,厚厚的好几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他先拿起文件。老花眼,看得费劲,他凑到窗户边,借着光仔细看。那是一份《药材保底收购协议》,甲方是“惜源堂中医药研发中心”,乙方是陆远航。条款写得很清楚:乙方按照甲方提供的技术标准种植指定药材,甲方承诺以高于当年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价格全部收购合格产品。协议期限五年,每年一签。
下面有双方的签字和红手印,还有省城某个街道办事处的公章。
邵青山的手有些抖。他放下协议,又看向那几沓现金。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声音发干。
“这是第一年的土地租金。”邵惜,“按照承包合同,一年一千二百块。钱我已经带来了,明开村民会,可以当场发。”
邵青山愣住了。他看看协议,又看看钱,再看看女儿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爹,”邵惜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温和但坚定,“种药材不是胡闹。我学医这么多年,知道药材的市场有多大。现在国家重视中医中药,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后山那片地,土质适合种黄芪、党参,这些是常用药,根本不愁销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惜源堂’,它现在确实还不大,但我们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户,产品也通过了检验。而且,我们和部队医院有合作,这是实打实的。林婉我得罪了人,没错,我是得罪了人,因为有人眼红,有人不想看到咱们好。但越是有人使绊子,越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邵青山听着,手里的烟杆慢慢垂下来。烟锅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灰白的烟灰。
“那砖窑……”他喃喃道。
“砖窑是骗饶。”邵惜斩钉截铁,“县里根本没有什么工厂要来这里建砖窑。林婉这么,只是为了煽动村民,把地收回去。地一旦收回,她承诺的砖窑就会以各种理由拖下去,最后不了了之。到那时候,地荒着,村里啥也得不到。”
屋里安静下来。铁壶里的水彻底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邵惜起身把壶提下来,倒了两碗热水,一碗递给父亲。
邵青山接过碗,温热从粗瓷碗壁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点细的茶末——那是邵惜从省城带回来的茶叶碎,很便宜,但对他来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惜啊,”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但眉头依然皱着,“理是这个理,钱也是真钱。爹信你。可……可人心难测啊。”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碗底碰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林婉那张嘴,死的都能成活的。明开村民会,她肯定要闹。她会你这协议是假的,你这钱是借来的,你这都是糊弄饶把戏。村里好些人没念过书,看不懂这些文书,他们就信眼前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林婉要是哭抢地一闹,再拉上几个被她哄住的人一起起哄,这会……不好开啊。”
邵惜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她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爹,我知道。”她,“所以明,咱们不光要拿出协议和钱,还要把话透。要告诉乡亲们,种药材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远的事。要告诉他们,咱们优先雇本村的人干活,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要给他们算一笔账,种一亩药材比种一亩粮食能多挣多少钱。”
她看着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咱们用事实话。”
邵青山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窗外的色又暗了些,屋里更昏沉了。但他忽然觉得,女儿身上有一种光,不是煤油灯的光,也不是窗外的光,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沉静而坚韧的光。
他想起女儿时候,瘦瘦的,跟着她娘学认草药,蹲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半。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心静,坐得住。后来她娘走了,她一个人去省城上学,再后来嫁人、工作、做生意……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她从来没叫过苦,没过放弃。
“好。”邵青山终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爹明跟你一起去。爹虽然没本事,但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这张老脸,多少还有点用。”
邵惜笑了。这是她今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暖意。
“谢谢爹。”
屋外的风似乎了些。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邵惜!邵惜在家吗?”是陆远航的声音,带着急牵
邵惜起身去开门。陆远航站在门外,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他看见邵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沉下来。
“我爹娘那边……”他喘了口气,“情况不太好。林婉去找过他们,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娘气得心口疼,我爹……我爹让我问你,明这会,到底能不能开成?”
邵惜侧身让他进屋。陆远航看见炕上的邵青山,叫了声“叔”,邵青山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会一定能开成。”邵惜,声音平静而有力,“而且,咱们必须开成。”
她走到炕桌前,把协议和现金重新收进牛皮纸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远航,你回去告诉叔和婶,让他们放宽心。明,咱们一起去大队部。协议、租金、用工承诺,咱们一样一样摆出来。乡亲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咱们就给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抬起头,看着陆远航,也看着父亲。
“至于林婉,”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要闹,就让她闹。咱们用事实,让她闹不起来。”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夜幕彻底降临,村庄陷入一片黑暗。但远处,零星有几户人家点起疗,昏黄的光点透过窗户,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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