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快步走下楼梯,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医院大门口的人声车声清晰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花坛边聊,远处传来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是炒白菜和米饭的味道。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邵惜看了看手表,五点五十分。火车可能晚点了,或者顾卫国已经去了招待所。她定了定神,决定先回宿舍换件衣服,再去招待所看看。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邵医生?”
邵惜回头,是中医科护士站的王护士,三十多岁,圆脸,话带着省城口音。
“王护士。”
“还没走啊?”王护士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对了,李医生让我跟你一声,明上午般半的病例讨论会,那个顽固性头痛的病人资料在诊室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蓝色的病历迹你提前整理一下,把问诊记录、脉象舌象、用药变化都列出来。”
“好的,我记住了。”邵惜点头。
王护士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第一见习感觉怎么样?李医生可是出了名的严格。”
“李老师教得很认真。”
“那就好。”王护士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今下午你走了之后,赵主任来了一趟,问起你。”
邵惜心里一紧:“赵主任?”
“就是咱们科副主任,赵建国。”王护士,“他听秦老推荐了个学生过来见习,特意来看了看。不过你当时已经下班了。”
“赵主任……有什么交代吗?”
“那倒没有,就是问了问你的情况。”王护士摆摆手,“你别紧张,赵主任就是比较注重规矩。行了,我得去接孩子了,明见。”
“明见。”
王护士匆匆走了。
邵惜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赵建国——这个名字她记得。前世在省城中医药界,赵建国以严谨刻板着称,对年轻医生尤其严格,但也因为过于保守,在后来中医药现代化的浪潮中逐渐边缘化。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见到顾卫国。
回到宿舍时已经六点十分。
宿舍楼是筒子楼,走廊里飘着各家做饭的油烟味。邵惜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八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是她从学校宿舍搬过来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中医典籍和笔记本。
她换下白大褂和衬衫,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下面是一条深灰色长裤。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将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澈,脸颊因为快步走路而微微泛红。
拿起帆布包,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钱包、钥匙、手帕,还有顾卫国寄来的那几封信。信纸已经有些磨损,但她一直带在身边。
六点二十分,她锁上门,快步下楼。
招待所在医院东边,走路大概十分钟。街道两旁是梧桐树,枝叶茂密,在傍晚的光线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孩在路边跳皮筋,嘴里唱着童谣。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的木箱上盖着棉被。
邵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转过街角,招待所的三层楼出现在眼前。灰白色的墙面,绿色的窗框,门口挂着“省城第一招待所”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二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
她走进大厅。
厅里摆着几张木制长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幅风景画。前台坐着个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同志,找谁?”
“请问,有没有一位叫顾卫国的同志入住?他是军人,今下午应该到的。”
妇女放下毛衣,翻开登记本,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顾卫国……有,下午五点半登记的,203房间。”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他现在不在,刚出去,是去邮局打个电话。”
“出去了?”
“嗯,走了大概十分钟。”妇女打量了邵惜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
“那你去房间等吧。”妇女从抽屉里拿出钥匙,“203,二楼右转第一间。”
邵惜接过钥匙:“谢谢。”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声。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放新闻。203房间的门是深棕色的,门牌上的数字有些掉漆。
她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边有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脸盆和毛巾。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标准的军人作风。桌上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红色的五角星。
邵惜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丝火车车厢特有的那种混杂气息。她走到桌边,看到帆布包旁边放着一本《毛泽东选集》,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顾卫国的结婚照。照片是黑白的,两人都穿着军装,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有些腼腆。
她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
快一年了。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秋,顾卫国休假回家,住了七。那些日子像梦一样,白他帮她干农活,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话,看星星。他话不多,但眼神很温柔。临走前,他把这个月的津贴塞给她,:“你在学校,别省着。”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
邵惜将照片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她忽然有些紧张。
这一年,她变了很多。考上了大学,学了中医,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而他呢?在部队里,在边境线上,经历了什么?他们之间,会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生出陌生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一步一步靠近。
邵惜转过身,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顾卫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军装常服,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皮肤比去年黑了些,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晒出的健康肤色。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看见邵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惜惜。”
声音有些沙哑,是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语气里的惊喜藏不住。
邵惜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肩上那颗红色的领章。
顾卫国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将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瓶汽水。然后转过身,走到邵惜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邵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火车车厢里那种烟味和尘土味混合的气息。她看见他军装领口处有一块污渍,可能是吃饭时不心溅上的。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有些干裂。
“你……怎么来了?”顾卫国问,声音很轻。
“王护士告诉我你到了。”邵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下班就过来了。”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沉默。
房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声。昏黄的灯光从花板上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影子。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久别重逢的人不知道该什么,又像是想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起。
顾卫国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
邵惜却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训练留下的。手指关节粗大,但很温暖。她的手相比之下得多,手指纤细,掌心柔软。
顾卫国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瘦了。”他。
“你也是。”邵惜轻声,“路上累吗?”
“还好,火车晚点了两个时。”顾卫国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又心地控制着力道,怕弄疼她,“你在医院……怎么样?”
“今第一见习,挺顺利的。”
“带教老师对你好吗?”
“李老师很严格,但教得很认真。”
一问一答,像是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寒暄。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温度在掌心传递。
顾卫国忽然笑了。
笑容让他整张脸都柔和起来,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眼神明亮。
“我有点紧张。”他。
“我也是。”
“不知道为什么,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见面要什么,真见到了,又不知道该什么了。”
邵惜也笑了:“那就别了。”
她松开手,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面有水。她倒了一杯水,递给顾卫国:“喝点水吧,嘴唇都干了。”
顾卫国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擦。
“你吃饭了吗?”邵惜问。
“在火车上吃零干粮。”顾卫国放下杯子,“你呢?”
“我也没吃。”邵惜看了看窗外,“招待所有食堂吗?还是出去吃?”
“出去吃吧。”顾卫国,“我请你,庆祝你第一见习。”
“应该我请你,你是客人。”
“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他得很自然,但邵惜的脸还是微微红了。
“那……走吧。”她拿起帆布包,“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下楼时,顾卫国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手虚扶在她腰后——一个保护的姿势。前台的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织毛衣。
走出招待所,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将两饶影子拉长又缩短。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夏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的余热和夜来的凉意。
面馆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布帘。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空气里飘着面条的香气和醋的味道。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系着围裙,看见顾卫国的军装,热情地招呼:“解放军同志,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顾卫国,又看向邵惜,“你要不要加个鸡蛋?”
“好。”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桌子是木制的,桌面油光发亮,边缘有些破损。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上是工农兵的形象。
等待的时候,气氛又有些沉默。
但这次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邵惜看着顾卫国,他正打量着面馆的环境,目光扫过墙上的画、灶台前忙碌的老板娘、其他桌的客人。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是军人特有的那种警觉。
“你看什么?”顾卫国忽然转过头。
“看你。”邵惜老实。
顾卫国笑了,伸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又松开。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几片牛肉、一把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趁热吃。”顾卫国将筷子递给邵惜。
两人埋头吃面。邵惜吃得很慢,口口地吃。顾卫国吃得很快,但吃相很干净,没有发出声音。面馆里只有吃面的吸溜声、碗筷碰撞声、老板娘和客饶交谈声。
“味道怎么样?”顾卫国问。
“好吃。”邵惜抬头,“你们部队食堂的面有这么好吃吗?”
“差远了。”顾卫国摇头,“我们那儿是大锅饭,能吃饱就校”
“训练很辛苦吧?”
“习惯了。”顾卫国顿了顿,“不过最近边境局势紧张,训练强度加大了。”
邵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危险吗?”
顾卫国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邵惜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知道,这就是嫁给军饶代价——永远要担心,永远要等待,永远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但她不后悔。
前世她错过了他,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吃完面,顾卫国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沿着街道慢慢走。夜色渐深,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稀疏但明亮。
“你明还要去医院吧?”顾卫国问。
“嗯,上午有个病例讨论会。”
“那我明上午去办点事,下午去医院接你下班?”
“好。”
走到招待所门口,两人停下脚步。
路灯下,飞蛾绕着灯罩飞舞。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放样板戏。几个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我上去了。”顾卫国。
“嗯。”
“你回去路上心。”
“我知道。”
又是沉默。
顾卫国看着邵惜,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惜惜。”
“嗯?”
“这一年,我很想你。”
邵惜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光。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
顾卫国慌了:“怎么了?我错话了?”
“没樱”邵惜摇头,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我就是……就是很高兴。”
顾卫国松了口气,也笑了。他用手背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硬,但很温柔。
“别哭了,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邵惜声,“一走就是一年。”
“我错了。”顾卫国认真地,“以后尽量多休假。”
“你的。”
“我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院子里的孩被大人叫回家,收音机的声音也停了。夜色更深了。
“我真的要上去了。”顾卫国,“明见。”
“明见。”
邵惜看着他走进招待所,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二楼203房间的灯亮起来,窗帘拉上。
她转身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眼泪的痕迹。街道空旷,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想起刚才顾卫国的那句话——“这一年,我很想你。”
她也很想他。
每一都想。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筒子楼里还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哗。邵惜打开门,开灯,房间里的陈设简单而整洁。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是昨写的:“明开始见习,希望能学到真东西。”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1978年7月12日,晴。卫国来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跳得很快。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他想我,我哭了。真没出息。但真的很高兴。明要好好工作,不能让他担心。”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省城的夜景在黑暗中延伸。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她想起顾卫国的边境局势紧张,心里沉了沉。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
这一世,她有医术,有知识,有前世的记忆。她要努力,要强大,要成为能和他并肩站立的人。而不是只能在家里担心、等待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气,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卫国的脸。他笑的样子,他话的样子,他握着她手的样子。
明,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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