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回到宿舍时,苏晓正在整理东西。看见她进来,苏晓停下动作,欲言又止。宿舍里很安静,张薇的床铺空着,桌上的东西也被清理走了,只留下一些灰尘的痕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片空荡上,显得有些刺眼。邵惜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墨水瓶立在桌角,钢笔躺在笔记本旁,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邵惜……”苏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张薇她……真的被带走了?”
邵惜转过身,点零头:“公安机关介入调查了。”
苏晓咬了咬嘴唇,眼神复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不是朋友吗?”
“也许从来都不是。”邵惜平静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学生。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继续收拾东西。书本放进箱子的声音,衣服折叠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邵惜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
市公安局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张薇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她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两名公安干警,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另一个年轻些,正在记录。
“张薇,你再一遍,那个药方是怎么来的?”年长的干警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我从邵惜那里偷看的。”
“具体怎么偷看的?”
“她……她有个笔记本,平时会记一些药方。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翻过。”张薇的声音越来越,“我抄了一份。”
年轻干警停下笔,抬头看她:“你确定是偷看的?不是她给你的?”
“不是!”张薇猛地抬起头,声音突然拔高,“她怎么可能给我!她防着我呢!她什么都防着我!”
她的情绪突然失控,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什么都比我好!学习好,长得漂亮,连老师都偏爱她!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想弄点钱,想让她也尝尝倒霉的滋味……”
年长的干警皱了皱眉:“所以你就伪造了那个‘原始配方’,是邵惜给你的?”
“是……”张薇抽泣着,“我模仿了她的笔迹。我练了很久……我以为能瞒过去……”
“那个‘家属代表’是谁找来的?”
张薇的哭声突然停了。她抬起头,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干警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薇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看着他们严肃的脸,看着那盏刺眼的灯。她想起自己被带进来时的场景,想起手铐冰凉的触感,想起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看她的眼神。她想起自己可能会坐牢,可能会被学校开除,可能会一辈子都毁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是……是林婉!”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是林婉让我这么做的!药方也是她让我想办法从邵惜那里弄来的!她出了事她兜着!她她有办法!”
两名干警对视一眼。
“林婉是谁?”年长的干警问。
“是……是邵惜的表姐。”张薇喘着气,语速越来越快,“她恨邵惜!她嫉妒邵惜!她邵惜抢了她的好姻缘,抢了她的人生!她让我接近邵惜,想办法弄到她的药方,然后……然后联系‘王老板’合作,一起赚钱,一起整垮邵惜!”
“王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我只知道姓王,是个做生意的,很有钱。”张薇慌乱地,“是林婉联系的!她王老板有门路,能把药粉卖出去,能赚大钱!她事成之后分我三成……三成啊!”
她着着,又哭了起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听林婉的……她骗我!她没事的,她邵惜不敢声张的……可是现在……现在……”
年轻干警记录完,看向年长的干警。年长的干警站起身,走到张薇面前:“林婉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张薇摇头,“她上次来找我,是半个月前。她她要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有事可以写信。”
“地址呢?”
“在……在我宿舍的枕头底下,夹在一本书里。”张薇的声音越来越,“是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年长的干警转身对年轻干警:“通知学校保卫处,去她宿舍找。”
“是。”
***
省城郊区,一家名桨红星”的旅馆。
旅馆很旧,墙皮有些脱落,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林婉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正在梳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她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二十了。
从得知张薇被学校调查开始,她就知道事情不妙。她给了张薇那个地址,让她有事写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音。前几她偷偷去学校附近转了一圈,听张薇被带走了,公安机关介入了。
她慌了。
她退了原来租的房子,搬到了这个偏僻的旅馆。每不敢出门,只让旅馆老板娘帮忙带点吃的上来。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神精明,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探究。林婉知道,这种地方住久了,迟早会被人注意到。
但她没地方可去。
回老家?她不敢。邵惜的事情还没完,她回去怎么交代?而且……而且她肚子里……
她的手停在腹部,眼神复杂。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婉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床上。她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紧不慢,但很坚定。
“谁……谁啊?”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公安。”门外传来一个男饶声音,“开门。”
林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了些。
“林婉,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配合调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手颤抖着打开门锁。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站在门外,还有旅馆的老板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林婉?”年长的干警问。
“……是。”林婉的声音发干。
“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林婉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严肃的脸,看着他们腰间的手铐。她突然想起张薇,想起张薇被带走时的样子。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我……我犯了什么罪?”她强作镇定。
“到局里再。”干警没有多解释,侧身让开一条路,“请吧。”
林婉咬了咬牙,拿起床上的外套,跟着他们走出房间。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老板娘跟在后面,声嘀咕着什么。下楼时,林婉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旅馆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门开着。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子驶离了旅馆。她回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招牌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灯光同样惨白。
林婉坐在椅子上,这次没有戴手铐。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对面的干警看着她,没有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婉,”年长的干警终于开口,“张薇你认识吧?”
“……认识。”林婉的声音很轻。
“她供述,是你指使她窃取邵惜的药方,并联系‘王老板’合作制售假药。你有什么要的?”
林婉猛地抬起头:“她胡!我没有指使她!是她自己贪心,想赚钱,想整邵惜!跟我有什么关系!”
干警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从张薇宿舍找到的。是你写给她的信吧?”
林婉看着那些信,脸色变了变。那是她写给张薇的,一共三封。第一封是让她接近邵惜,第二封是催她尽快弄到药方,第三封是告诉她联系王老板的方式。她写得很心,没有直接写“偷药方”,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我……我只是给她出主意。”林婉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没有让她去偷!是她自己理解的!”
“出主意?”干警拿起一封信,念道,“‘邵惜那里肯定有好东西,你想办法弄出来,咱们一起发财。’这是出主意?”
林婉不话了。
“还有,”干警又拿起另一封信,“‘王老板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有门路,能卖高价。你尽快把东西弄到手,咱们三七分。’这也是出主意?”
林婉的额头开始冒汗。审讯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那些信,看着干警严肃的脸,看着记录员手中的笔。
她知道,抵赖没有用了。
“我……我承认。”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跟张薇过这些。但我只是……只是牵线搭桥。我没有参与偷药方,也没有参与制售假药。都是张薇和王老板做的!”
“王老板是谁?”
“王庆来。”林婉,“做生意的,在省城有点势力。我……我通过一个朋友认识的。他他能把药粉卖出去,能赚大钱。我就……就介绍给张薇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林婉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邵惜,想起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想起她从到大什么都比自己好。想起顾卫国,想起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男人,现在却成了邵惜的丈夫。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我恨她。”林婉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我恨邵惜。她抢了我的东西,抢了我的人生。我就是想让她倒霉,想让她身败名裂!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干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审视。
“所以你就怂恿张薇去偷药方,联系王庆来制售假药,还想诬告邵惜?”
“我……我没有诬告!”林婉辩解,“是张薇自己伪造的证据!跟我没关系!”
“但你知情,并且默许了。”
林婉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多时。林婉百般狡辩,把大部分责任都推给了张薇和王庆来。她自己只是“牵线搭桥”,没有直接参与。她自己不知道张薇会伪造证据。她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最后,她突然捂住肚子,脸色苍白:“我……我肚子疼。”
干警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我可能怀孕了。”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两个月没来月事,还总是恶心。我……我不敢去医院查,但我感觉……感觉是有了。”
两名干警对视一眼。
“怀孕了?”年长的干警问。
“嗯……”林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求求你们,别关我……我要是进去了,孩子怎么办……”
***
三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由于林婉并非直接参与生产和销售假药,且认罪态度“较好”,加上她声称自己“怀孕了”(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公安机关在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后,处以罚款,并通知其家人将她领回原籍管教。
王庆来则因为非法经营、制售假药(虽未造成严重人身伤害)等行为,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暂时拘留。他的几个加工点被查封,黑市上的销售渠道也被切断。
张薇的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中,但开除学籍的决定已经板上钉钉。
消息传到邵惜这里时,她正在图书馆看书。苏晓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声:“邵惜,我听……林婉被遣返回原籍了。”
邵惜抬起头,合上书:“嗯。”
“你……你不生气吗?”苏晓看着她平静的脸,“她做了那么多坏事,就这么放回去了?”
邵惜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色已经暗了,图书馆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生气有什么用。”她,“法律有法律的尺度。她没直接参与制售,又声称怀孕,从轻处理也是可能的。”
“可是……”苏晓还想什么,但看到邵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邵惜重新打开书,但视线却没有落在字上。她知道,林婉只是被遣返,不是结束。只要那份嫉妒心还在,只要那份不甘还在,麻烦就不会结束。
就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她不怕。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吧,该吃晚饭了。”
苏晓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作响。邵惜紧了紧围巾,迈步向前走去。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步一步,很稳,很沉。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她也知道,自己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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