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的下午,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校园径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邵惜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借来的《中药炮制学》和《方剂学》。冬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脸颊发红。她紧了紧围巾,沿着路往宿舍走。路边的冬青还保持着深绿色,叶片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呼喊声混在一起。
“邵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惜停下脚步,转过身。张薇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她今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在灰扑颇校园里显得格外扎眼。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用手拢了拢,走到邵惜面前。
“可算找到你了。”张薇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这几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几次都没找到。”
邵惜看着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张薇同学?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还是大好事。”张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话不方便,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邵惜点点头。两人沿着路往校园东北角走,那里有一片树林,冬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平时很少有人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棵松树还保持着绿色,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走到树林深处,张薇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邵惜,上次我跟你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事?”邵惜问,声音平静。
“就是合作的事啊。”张薇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我回去跟我亲戚了你的情况,他特别感兴趣。这不,专门托人写了份合作意向书,让我带给你看看。”
她把信纸展开,递给邵惜。
邵惜接过,目光落在纸上。这是一份手写的文件,用的是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格式也像模像样。标题是“关于止血生肌散配方合作意向书”,下面列着几条主要内容:
一、合作方(甲方)愿以人民币五百元一次性购买止血生肌散完整配方及制作工艺;
二、或采取利润分成模式,甲方负责生产、销售及渠道建设,乙方(配方提供方)享有净利润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三、甲方承诺为乙方解决所需药材的稳定供应问题;
四、甲方承诺在省城及周边地区建立销售网络,确保产品销路;
五、合作期限暂定五年,期满后可续签。
邵惜的目光在第五条上停留了几秒。利润分成百分之十五,听起来不错。但她注意到,整份意向书里,对配方的保密条款只字未提,对乙方的义务却写得很清楚——必须提供完整配方,必须配合甲方进行产品改良,必须保证配方真实性等等。
“怎么样?”张薇凑过来,指着意向书,“我亲戚了,五百块一次性买断,或者分成,都校五百块啊邵惜,够你两年的学费生活费了。要是分成,以后每个月都有钱拿,多好。”
邵惜抬起头,看着张薇:“你亲戚是做什么的?”
“做药材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个铺子。”张薇得很快,“人脉广,路子多。他了,你这个止血生肌散要是真像你的那么好,他保证能卖出去,还能卖到外地去。”
风吹过树林,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几片残存的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邵惜脚边。她闻到了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混着张薇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这份意向书,是你亲戚写的?”邵惜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纸张质地粗糙,是那种最便夷信纸,但墨水很新,字迹也刚干不久。
张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是他写的,他专门找人写的,正规吧?”
邵惜没话,继续看意向书。在最后一行,她看到了一个签名:“王建国”,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划上去的。没有公章,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
“王建国是你亲戚?”邵惜问。
“对,是我表舅。”张薇,“他在省城做药材生意好多年了,认识不少人。邵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想啊,你一个人,就算有配方,没渠道没资金,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我表舅有现成的铺子,有销售渠道,还有药材来源。你们合作,是双赢。”
邵惜把意向书折好,递还给张薇。
张薇没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你不满意?条件可以谈的,我表舅了,只要你愿意合作,什么都可以商量。”
“不是不满意。”邵惜,声音依然平静,“只是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还考虑什么呀。”张薇急了,“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我表舅了,他最近也在看其他几个方子,要是你这边不行,他就跟别人合作了。邵惜,咱们是同学,我才第一个想到你。你这止血生肌散要是真能做成产品,不仅能赚钱,还能把你们家传的医术发扬光大,多好的事。”
邵惜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心里冷笑。
发扬光大?恐怕是吞并霸占吧。
这份意向书,漏洞百出。没有保密条款,意味着配方一旦交出去,对方可以随意使用、修改甚至转卖。利润分成百分之十五,听起来不错,但“净利润”怎么算?成本怎么摊?销售数据怎么核实?全是对方了算。至于解决药材供应,更是空头支票——连个具体的供应方案都没樱
这分明是个圈套。一旦她交出配方,或者签了这份意向书,配方就不再是她的了。对方可以用各种理由拖延付款、压低分成、甚至直接吞掉配方,她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但邵惜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微微蹙起眉头,露出犹豫的表情:“张薇,你得对,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只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张薇赶紧问。
“配方的事。”邵惜,“止血生肌散是我家传的方子,我爷爷传下来的。要是交出去,万一……万一被人改了,或者传出去了,我对不起我爷爷。”
“不会的不会的。”张薇连忙,“我表舅是正经生意人,讲信誉的。再了,意向书里不是写了嘛,合作期间,配方只有咱们三方知道,不会外传的。”
邵惜心里冷笑更甚——意向书里根本没写这条。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犹豫的样子:“这样吧,你给我几时间,我好好想想。另外……”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其实我手头还有一份改良版的配方。”
张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改良版?”
“嗯。”邵惜点点头,“是我最近根据原来的方子调整的。效果更稳定,起效更快,而且副作用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改良版需要几种特定的药材。”邵惜,声音压低了些,“其中有一味‘金线莲’,必须是野生的,年份要在五年以上。还有一味‘三七’,要云南文山的,头数要少,粉质要足。这两味药,市面上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价格也贵。”
张薇听得眼睛发亮:“金线莲?三七?这些我表舅肯定能弄到!他是做药材生意的,什么药材弄不到?”
“真的?”邵惜露出期待的表情,“如果能弄到这两味药,改良版的配方效果会更好。不过……”她又犹豫起来,“这两味药很贵,要是你表舅能先提供一些样品,让我确认品质,我才能决定要不要用改良版配方合作。”
“样品?”张薇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回去就跟表舅,让他想办法弄点样品来。邵惜,你要是真有改良版的配方,那合作的条件可以更好谈。我表舅肯定更感兴趣。”
邵惜点点头:“那好,等你表舅能提供样品了,咱们再细谈。不过张薇,这件事你先别跟别人。改良版的配方,我还没完全确定,需要再试验几次。”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张薇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那咱们好了,我让我表舅准备药材样品,你这边也再考虑考虑。对了,这份意向书你先拿着,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到时候一起谈。”
她把意向书塞回邵惜手里。
邵惜接过,放进书包:“好,那我先回去了。图书馆借的书要还了。”
“行,你快去吧。”张薇挥挥手,“我这就去找我表舅药材的事。”
邵惜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薇还站在原地,正兴奋地翻看着自己的挎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什么。阳光照在她红色的棉袄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邵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干冷。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触碰到那张意向书粗糙的纸张边缘。
金线莲。三七。
她刚才的那两味药,确实是改良版止血生肌散里会用到的。金线莲清热解毒,三七活血化瘀,都是好药。但她的改良版配方里,金线莲的用量很少,只是辅助。而五年以上的野生金线莲,市面上极少见,价格堪比黄金。至于云南文山的头少三七,更是难得。
如果张薇背后的“表舅”真能弄到这些药材,明对方确实有些门路。但更大的可能是,对方根本弄不到,或者只能弄到劣质品。
那样最好。
邵惜走到宿舍楼下,推开厚重的木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从公共厨房飘出来。几个女生端着饭盒从厨房出来,笑笑地上楼。邵惜侧身让过,沿着楼梯往上走。
回到宿舍,苏晓不在,应该是去食堂了。邵惜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份意向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王建国。
这个名字很普通,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化名。但不管是谁,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想要她的配方。
邵惜把意向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找到之前记录的止血生肌散配方。
原方:白及、大黄、地榆、冰片、血竭……
改良版:在原方基础上,加入金线莲、三七,调整各药材比例,改变炮制方法……
她拿起笔,在改良版配方旁边做了几个标记。金线莲的用量从三钱改为一钱,三七从五钱改为三钱。同时,她加入了一味“黄连”,用量很少,只有五分。
黄连苦寒,清热燥湿。在止血生肌散里加入少量黄连,可以增强清热效果,但用量必须精准,多了会影响整体药性,导致药效过于寒凉,不适合体质虚寒的人使用。
而她在配方里标注的黄连用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刚好在安全线边缘。用这个配方制作出来的药粉,初期效果会很好,甚至比原版更好。但长期使用,或者批量生产时因为药材批次差异导致黄连用量稍有偏差,就可能出现副作用:轻微腹泻,或者胃部不适。
这种副作用不严重,不会伤人,但会影响使用体验。
更重要的是,她在配方里特意注明:黄连必须用四川雅安的“鸡爪连”,且炮制时必须用酒炙,不能用其他方法。
鸡爪连是黄连中的上品,价格昂贵。酒炙法更是麻烦,需要严格控制火候和时间。如果对方为了省钱或者省事,用了普通黄连,或者炮制方法不对,那么副作用出现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邵惜放下笔,看着自己修改后的配方。
这就是她要给张薇的“改良版”。
一份真实的、有效的、但暗藏陷阱的配方。
窗外,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疗,一个个方形的光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邵惜站起身,走到窗边。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空,心里一片清明。
张薇背后的“表舅”,不管是谁,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配方上,就要付出代价。她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弄到那些稀有药材。也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贪心,会不会真的按照配方要求去制作。
如果对方诚心合作,按照要求提供药材、规范生产,那么这份改良版配方确实能做出好药,双方都能受益。
如果对方只是想骗配方,偷工减料,那么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们自己。
邵惜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她平静的脸。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抄写那份改良版配方。字迹工整,步骤详细,连每味药材的炮制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黄连,五分,四川雅安鸡爪连,酒炙”时,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下去。
写完配方,她又另起一行,写了几条备注:
一、此配方为改良试验版,需进一步验证;
二、所有药材必须符合上述规格,否则影响药效;
三、制作过程中需严格按步骤操作,尤其注意火候控制;
四、建议先批量试制,确认效果后再扩大生产。
写完这些,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六点半了。肚子传来咕噜声,她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她从柜子里拿出饭盒,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宿舍门被推开了。苏晓端着饭盒进来,脸上红扑颇,带着外面的寒气。
“邵惜,你还没吃啊?”苏晓问,“食堂都快没菜了。”
“这就去。”邵惜。
“对了,刚才我在楼下碰到张薇了。”苏晓把饭盒放在桌上,脱掉棉袄,“她问我你去哪儿了,我你可能在宿舍。她好像找你有事?”
“嗯,下午见过了。”邵惜淡淡地。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苏晓好奇地问。
“没什么,一点事。”邵惜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几个女生在水房洗衣服,哗哗的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邵惜端着饭盒下楼,走到一楼时,看到看门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里的路灯都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远处,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白光,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邵惜沿着路往食堂走。脚下是冻硬的土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晃动。
走到食堂门口,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她推门进去,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材味道扑面而来。几个窗口前还排着队,学生们端着饭盒,一边排队一边聊。
邵惜排到最后一个窗口,要了一份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饭菜已经凉了,白菜炖得软烂,粉条黏在一起。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馒头,一口菜。
吃到一半时,她抬起头,看向食堂门口。
张薇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两人笑笑。张薇看到了邵惜,朝她挥了挥手,但没有过来,而是和同伴去了另一个窗口。
邵惜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很淡,盐放得少,油也少。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脑海里,那张意向书上的字迹,还有自己刚刚写好的改良版配方,交替浮现。
王建国。
张薇。
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药材商”。
这些人,就像一张网,正在慢慢向她收紧。但她不是网中的鱼,而是织网的人。她要看看,这张网最后,会网住谁。
吃完饭,邵惜洗了饭盒,走出食堂。夜色更深了,风也更冷了。她裹紧棉袄,往宿舍走。走到那片树林时,她停下脚步,看向下午和张薇谈话的地方。
树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透进来,勉强照亮几棵树的轮廓。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话。
邵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苏晓已经躺下了,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内科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回来了?食堂还有菜吗?”
“还有点剩的。”邵惜。
“唉,明得早点去。”苏晓翻了个身,“对了,邵惜,你听没?下学期可能要开中医选修课了。”
“中医选修课?”邵惜正在脱棉袄的手停了下来。
“嗯,听班长的。是学校请了省中医院的专家来讲课,算学分呢。”苏晓,“你要不要选?你们家不是中医世家吗?”
邵惜把棉袄挂好:“到时候看看课表。”
“肯定要选啊,多好的机会。”苏晓着,打了个哈欠,“不了,我困了,先睡了。”
“嗯,晚安。”
邵惜洗漱完,躺到床上。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苏晓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了,但还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改良版配方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张薇那边的消息。如果对方真能提供金线莲和三七的样品,明他们确实有些实力。如果提供不了,或者提供的样品质量不行,那这个“合作”的诚意,也就一目了然了。
不管怎样,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份改良版配方,就像一块试金石。能试出对方的成色,也能试出对方的用心。
黑暗中,邵惜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渐渐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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