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风声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她想起抽屉里那些信,想起顾卫国笔迹里的关切,想起他的“照顾好自己”。然后她想起张薇那张笑脸,想起“合作”“分成”那些词。秘方不能给,但药材总得想办法补充。空间里的储备不多了,而市场上普通的药材,效果终究差了一截。她需要一些特殊的渠道,一些不会引人注意的方式。也许……该去那个地方看看了。那个传闻中,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能卖到的地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是周末。
清晨六点,还没亮透。
邵惜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蓝色棉袄棉裤——这是她去年在老家时穿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口罩,是去年冬防寒用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又找出一条灰色的围巾,把头发和半张脸都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普通的、家境贫寒的农村姑娘。
她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二十块钱——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有几斤粮票。一把剪刀,防身用。一个空布袋,准备装药材。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稀释过的灵泉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应急。
一切准备妥当。
推开宿舍门时,走廊里还静悄悄的。苏晓她们还在睡。邵惜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下楼,穿过校园。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口罩边缘凝成白雾。校门口,看门的大爷正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清晨的寒气,钻进鼻腔。
“这么早出去?”大爷抬头看她。
“去亲戚家。”邵惜压低声音,含糊地。
大爷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校门,邵惜沿着街道往东走。她知道那个“物资交流市场”的大概位置——在省城东郊,靠近铁路货场的一片空地上。去年听班上一个家在附近的同学提过,那里“什么都有,但什么人也颖。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色渐渐亮了。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破旧。红砖房,土坯墙,有些屋顶上还盖着油毡。路边堆着煤渣、碎砖,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尘土和一种不清的、类似腐烂蔬材气味。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远远看去,像一片涌动的、灰黑色的潮水。嘈杂的人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嗡文、持续不断的背景音。空气中飘来各种气味——烤红薯的甜香、油炸面食的油腥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还迎…药材特有的、混合的苦香。
邵惜拉了拉围巾,把口罩往上提了提,走进人群。
市场比她想象中更大。
没有固定的摊位,地上铺着塑料布、旧报纸、麻袋片,上面摆着各种东西。旧衣服、旧鞋、锅碗瓢盆、收音机零件、自行车轮胎、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几本破旧的连环画。人们挤在一起,低头看货,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邵惜放慢脚步,目光在那些“摊位”上扫过。
她看到有人在卖鸡蛋,一个个摆在草编的篮子里,蛋壳上还沾着鸡粪和草屑。旁边是个卖猪肉的,半扇猪挂在木架上,肥肉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苍蝇嗡呜围着飞。再往前,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双纳好的鞋底,针脚细密。
药材摊位在市场的深处。
邵惜挤过去,看到三四个卖药材的摊子。一个老头面前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柴胡、黄芩、甘草,都是常见的品种。药材品相一般,叶子有些发黄,根茎也干瘪。邵惜蹲下来,拿起一根甘草闻了闻,气味淡,药效恐怕不足。
“姑娘,要什么?”老头问,声音沙哑。
“看看。”邵惜。
她放下甘草,又去看其他摊位。另一个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卖的是当归、黄芪、党参,品相稍好,但价格也高得离谱——一斤党参要五块钱,几乎是国营药店的两倍。邵惜摇摇头,起身离开。
她在市场里慢慢走着,观察着。
这里交易的隐蔽性让她惊讶。人们很少大声吆喝,多是低声交谈。买卖双方凑得很近,一只手在袖子里比划着价格,另一只手迅速交换货物和钱。偶尔有穿蓝色制服的市场管理人员走过,人群就会自动分开一条路,等他们走远,又迅速合拢。
邵惜注意到,市场边缘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军绿色的棉袄,头发留得略长,眼神游移。他们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人群。她心里一紧,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继续往里走,人渐渐少了。
这里靠近铁路的围墙,地上堆着废弃的枕木和碎石。几个摊位冷冷清清地摆着,摊主缩着脖子,揣着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邵惜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他面前铺着一块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摆着几样东西:几串干海带,几包紫菜,还有一堆晒干的虾米。最边上,用旧报纸垫着,放着几包中药材。
邵惜走过去。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警惕,但还算礼貌:“看看?”
邵惜蹲下来,先看了看海货。海带晒得不错,厚实,颜色深绿。紫菜也干净,没有沙子。但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些药材。
她伸手拿起一包,打开报纸。
里面是晒干的茯苓,切成薄片,颜色白净,质地坚实。她又拿起另一包,是白术,个头均匀,断面黄白色,油润有光泽。品质比她刚才看到的那些好得多,虽然比不上空间里用灵泉滋养的,但已经是市面上难得的好货了。
“这些药材哪来的?”邵惜问,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南边。”年轻人,“我有个亲戚在福建,那边山里采的。我捎带过来,换点钱。”
“怎么卖?”
“茯苓一块二一斤,白术一块五。”年轻人报出价格,比市场价略高,但考虑到品质,还算合理。
邵惜心里盘算着。她需要这两味药作为辅药,配合空间里产出的主药使用,可以更好地掩饰灵泉的效果。而且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老实,药材来源也得清楚,比那些来路不明的摊贩可靠。
“我要两斤茯苓,两斤白术。”她。
年轻人眼睛一亮,赶紧拿出秤:“好,我给你称。”
他从塑料布下面拿出一个旧杆秤,熟练地挂上秤砣。邵惜看着他称药,动作麻利,秤杆抬得平,没有耍滑头。药材被倒进旧报纸里,包成两个方方正正的包。
“一共五块四。”年轻人。
邵惜从布包里掏出钱,数出五块四毛钱。纸币有些旧,边缘起了毛。她正要递过去——
“哎哟,这不是陈吗?”
一个油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邵惜手一顿,抬起头。
三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军绿色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油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斜着眼看人。
卖药材的年轻人——陈,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李哥。”他声音有些发紧。
“可以啊陈,”被称作李哥的男人走到摊位前,一脚踩在塑料布的边缘,“在这儿摆摊,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塑料布被他踩得皱起来,几片茯苓掉在地上。
陈赶紧弯腰去捡:“李哥,我……我不知道这摊位是您的……”
“现在知道了?”李哥弯下腰,凑近陈的脸,“这一片,都是我李老三的地盘。在这儿摆摊,得交管理费,懂不懂?”
“管理费?”陈抬起头,脸色发白,“我……我没听过……”
“现在听了。”李哥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一个月三块钱。你这个月还没交,加上这个月的,六块。拿来吧。”
周围几个摊主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远处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邵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五块四毛钱。她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着平静。她把钱收回来,塞进布包,慢慢站起身。
“李哥,我……我没那么多钱。”陈的声音在发抖,“我今还没开张,就这位姑娘要买点药材……”
“没钱?”李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钱你摆什么摊?”
他忽然抬脚,踢向地上的药材包。
陈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那些药材:“别!李哥,药材不能踩!”
“滚开!”李哥一脚踹在陈肩膀上。
陈被踹得一个趔趄,但还是死死护着药材包。瘦高个跟班上前,抓住陈的衣领,把他往后拽。矮胖跟班则弯腰去抢那些药材。
“住手!”
邵惜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紧张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棉袄,围巾,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舒服。
“哟,还有个打抱不平的?”李哥笑了,“姑娘,这儿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邵惜没动。
她看着陈被瘦高个拽着,脸憋得通红,却还是拼命护着药材。那些茯苓、白术,是他从南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是他换钱的希望。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曾这样被人欺负,孤立无援。
“光化日,欺负一个做买卖的,不合适吧。”邵惜,声音依然平静。
“不合适?”李哥往前走了一步,离邵惜只有一米远。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地方,我了算。”
他伸手,要去抓邵惜的胳膊。
邵惜后退一步,手伸进棉袄口袋,握住了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在心里快速计算——对方三个人,自己一个人。硬拼肯定不行,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被欺负。
“李哥是吧。”邵惜,“市场管理人员刚过去,应该还没走远。要不,我去请他们过来评评理?”
李哥脸色一变。
市场管理人员虽然管得不严,但真要闹起来,对他们也没好处。他盯着邵惜,眼神阴冷:“你威胁我?”
“讲道理而已。”邵惜。
“讲道理?”李哥忽然笑了,笑容狰狞,“好,我就跟你讲道理!”
他猛地挥手:“把这摊子给我掀了!”
瘦高个和矮胖跟班同时动手。陈拼命挣扎,但被两个人按住。塑料布被扯起来,海带、紫菜、虾米撒了一地。药材包被踢开,茯苓片和白术散落得到处都是。
“住手!你们住手!”陈嘶喊着。
邵惜握紧了剪刀,正要冲上去——
“干什么呢?”
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响起。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邵惜转头。
一个男人从市场的另一头走过来。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领口扣得严实。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他走到摊位前,停下。
目光扫过现场——被掀翻的摊位,撒了一地的货物,被按在地上的陈,还有站在一旁的邵惜和李哥三人。
眼神锐利,像刀。
“光化日欺负人?”男人开口,声音依然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挺能耐啊。”
李哥的脸色变了变。
他认出了这个人——陆远航。退伍兵,在这一带有点名气。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认识一些人,一些李哥惹不起的人。
“陆……陆哥。”李哥挤出一个笑容,“误会,都是误会。这陈占了我的摊位,我跟他理论理论……”
“理论?”陆远航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陈,“这么理论?”
瘦高个和矮胖跟班下意识松开了手。陈爬起来,脸上沾着土,眼睛通红。
“陆哥,我……”陈想什么,声音哽咽。
陆远航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了。然后转向李哥:“这片地,是公家的。谁都能摆摊,只要不挡道,不闹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哥脸上,“你这是你的地盘,有文件吗?有证明吗?”
李哥张了张嘴,没出话。
“没有,就闭嘴。”陆远航,“带着你的人,滚。”
最后一个字,得极轻,但极冷。
李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看陆远航,又看看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了。再闹下去,对他没好处。
“行,陆哥,今给你面子。”他咬着牙,然后狠狠瞪了陈一眼,“子,咱们走着瞧。”
完,他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赶紧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撒了一地的货物。海带沾了土,紫菜碎了,虾米混进了沙土。药材更是惨,茯苓片和白术散得到处都是,很多已经被踩坏了。
邵惜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
“谢谢……谢谢姑娘。”陈声音哽咽,“还有陆哥,谢谢你……”
陆远航没话,也蹲下来帮忙。他动作很快,把还能用的药材挑出来,抖掉土,重新包好。海货那些,实在不能要的,就扔到一边。
很快,摊位上稍微像样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只剩下半包茯苓和一点白术,还有几串没弄脏的海带。
“就这些了。”陈看着那些东西,眼圈又红了。
邵惜从布包里掏出那五块四毛钱,递过去:“药材我要了。”
陈一愣:“可是……可是只剩这么点了……”
“就这些。”邵惜,“钱你拿着。”
陈看着钱,又看看邵惜,嘴唇哆嗦着,接过了钱:“谢谢……谢谢姑娘……”
邵惜把剩下的药材装进自己的布袋里,站起身。
陆远航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向邵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虽然戴着口罩和围巾,但那双眼睛,那种沉静的气质,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是来买药材的?”他问。
邵惜点点头:“嗯。”
“以后来这种地方,心点。”陆远航,“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樱”
“谢谢提醒。”邵惜,声音透过口罩,依然闷闷的。
陆远航点点头,没再多。他转向陈:“以后摆摊,找个靠里的位置,别在这么偏的地方。真有事,喊一嗓子,总有人能听见。”
“知道了,陆哥。”陈连连点头。
陆远航又看了邵惜一眼,然后转身,朝市场的另一头走去。军便服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后面。
邵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市场里的人更多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各种气味交织——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香,尘土的味道,还有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的体味。
她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药材。
虽然只剩半,但品质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这个市场的真实面貌——机遇与风险并存,自由与混乱交织。在这里,可以买到外面买不到的东西,但也可能遇到外面遇不到的麻烦。
她把布袋系好,抱在怀里。
该回去了。
转身离开时,她下意识地又朝陆远航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她记得。
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陆远航,退伍兵,改革开放初期最早一批下海经商的人之一。后来做建材生意,做得很大。但听他起家的第一桶金,来路有些不清。有人是倒卖物资,有人是走了特殊渠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而且,他帮了她。
邵惜拉紧围巾,走出市场。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街道重新变得安静。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北方冬特有的干冷。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了。
校门口,看门的大爷正在扫雪,抬头看到她,笑了笑:“回来了?”
“嗯。”邵惜点点头。
她走进校园,穿过操场。几个早起锻炼的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哪个班在上早自习。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邵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袋,药材硬硬的,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这些药材,加上空间里剩下的,够她用一段时间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渠道。
还有,那个陆远航……
邵惜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她加快脚步,朝宿舍楼走去。
周末的校园,安静而空旷。梧桐树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炊烟,在灰蓝色的空里笔直地上升。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苏晓她们应该还没起床。
邵惜推开门,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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