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坐在书桌前,翻开复习资料。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过完,但生活已经回到正轨。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今的日期:1976年2月4日,立春。春来了,万物复苏,但有些东西,也在暗处悄悄生长。她不知道,就在她安静复习的时候,营部领导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很普通,字迹却刻意歪斜,内容比上一次更具体,更尖锐,直指她那些“效果奇好”的药膏,和那个本该在老家监控下的名字。
傍晚时分,顾卫国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平时凝重。
邵惜正在厨房切菜,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他脱下军大衣的动作有些僵硬。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白菜炖豆腐的香味,还有她刚蒸好的馒头散发出的麦香。
“回来了?”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顾卫国把军大衣挂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愤怒被强行压下去后的平静。
“怎么了?”邵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顾卫国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窗外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屋子里还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营部又收到一封匿名信。”顾卫国,声音低沉。
邵惜的手顿了一下。她走到桌边,在顾卫国对面坐下。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还是关于我的?”
“嗯。”顾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但没有展开,“政委让我看了内容。这次……比上次具体。”
邵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炉火的烟味,有饭材香味,还有顾卫国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这些熟悉的气味本该让她安心,但现在,它们混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不出的压抑。
“信里什么?”她问,声音很平静。
顾卫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你利用不明来源的药材制作所谓‘神药’,在军属中牟取私利。还你那些药膏成分不明,可能危害战士健康。”
邵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顾卫国顿了顿,“信里提到赵建国。你和他赢不正当联系’。”
厨房里,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邵惜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那些纹路粗糙而真实,像她此刻的心情。
“赵建国……”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在老家,应该被监控着。”
“我知道。”顾卫国,“所以这封信更可疑。它知道赵建国被释放,知道他在老家,还知道……你和他有过节。”
邵惜抬起头,看着顾卫国。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为她担心,也在为这件事背后的恶意感到愤怒。
“政委怎么?”她问。
“明上午,去他办公室。”顾卫国,“这次,他要当面问清楚。”
邵惜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把火调,让白菜豆腐在锅里慢慢炖着。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准备了什么?”顾卫国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邵惜回头看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那晚上,邵惜没有像往常一样复习到很晚。她早早地收拾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她打开布包,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几个纸包,上面用钢笔写着药材名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做的;还有一叠裁好的纸片,用麻绳捆着。
顾卫国坐在床边看她整理,没有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这些是什么?”他终于问。
邵惜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颜色深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平时用的药材样本。”她,“大部分是普通药材,金银花、连翘、薄荷……这些在药材站都能买到。还有一部分,”她拿起另一个更的纸包,“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我爷爷以前教过我辨认草药,有些是我们那边山上特有的。”
顾卫国走过来,拿起那个纸包闻了闻。里面的药材颜色更深,气味也更浓郁。
“这个……”
“这个是我自己种的。”邵惜得很自然,“在老家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种了一些。来部队前,我晒干了带过来。”
她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实话。那些药材确实是她种的,但不是在老家的院子里,而是在空间里。灵泉滋养过的药材,药效比普通的好很多。她特意混合了一些普通药材,这样即使有人怀疑,也只会觉得是她种植技术好,或者药材产地特殊。
“还有这个。”邵惜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顾卫国凑过去看。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是工整的钢笔字,有些是铅笔做的标注。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药材的名称、性味、功效,还有配伍方法。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采摘季节、处理方法。
“这些都是你写的?”顾卫国问。
“嗯。”邵惜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的是治疗跌打损赡药膏配方,“有些是从医书上抄的,有些是我自己总结的。我爷爷教过我,我后来又看了不少书。”
她又拿起那叠纸片:“这些是治疗记录。每一个来找我看过病的人,我都简单记了一下。症状,用了什么药,效果怎么样。经本人同意的。”
顾卫国一张张翻看。纸片很,每张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清晰:
“王嫂子,手腕扭伤,外敷药膏三,消肿。”
“李班长,训练擦伤,清洗后敷药,两结痂。”
“刘大娘,腰腿疼,针灸加药膏,五次缓解。”
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和简单的签名或手印。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顾卫国问,声音里带着惊讶。
“从第一个人来找我看病开始。”邵惜,“我爷爷过,行医要谨慎,要有记录。这样既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她看着顾卫国,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没有收过一分钱,没有卖过一贴药。所有药材,要么是我自己带来的,要么是托人去药材站买的。买药材的钱,是我自己的。”
顾卫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粗糙但有力。
“我知道。”他,“我一直都知道。”
第二上午九点,邵惜和顾卫国准时出现在政委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开着,政委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来了?进来吧。”
邵惜走进办公室。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上次是为邻一封匿名信。办公室的陈设和上次一样: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地图。但气氛不同了。上次是试探,这次,她能感觉到更严肃的审视。
“坐。”政委指了指椅子。
邵惜和顾卫国坐下。政委没有立刻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这封信,你们应该知道内容了。”政委,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顾卫国同志已经看过了。邵惜同志,你有什么要的吗?”
邵惜没有看那封信。她从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政委,这是我带来的证据。”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她先打开那几个纸包,把药材摊开在桌上。干燥的草药散发出混合的香气,有薄荷的清凉,有金银花的微甜,还有几种不出的草木气息。
“这些是我使用的药材。”邵惜,“大部分是常见药材,在任何一个药材站都能买到。这一部分,”她指着那些颜色更深的,“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我爷爷是中医,教过我辨认和种植草药。这些是我自己种的,晒干了带过来。”
政委拿起一点药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
“你确定这些药材安全?”
“确定。”邵惜,“每一种我都亲自尝过,也给我家人用过。如果有问题,我不会拿出来给人用。”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推到政委面前:“这是药材的配方依据。有些来自公开出版的医书,比如《赤脚医生手册》《常用中草药图谱》。有些是我自己的学习笔记。每一种药材的性味、功效、配伍禁忌,我都查过资料,做了记录。”
政委翻看着笔记本。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他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这些记录很详细。”政委,抬起头看她,“你学了多久?”
“从跟着爷爷学。”邵惜,“来部队后,我也一直在看书学习。陈军医借给我一些医学书籍,我都在看。”
政委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纸片。
“这些是……”
“治疗记录。”邵惜,“每一个来找我看病的人,我都简单记了一下。症状,用药,效果。经本人同意的。”
政委一张张翻看。他的手指在纸片上移动,动作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纸片照得有些透明。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
“王嫂子,手腕扭伤……”政委念出声,然后抬头,“这个王嫂子,是王指导员的爱人?”
“是。”邵惜,“她做饭时不心扭到了,肿得很厉害。我给她敷了药膏,三就消肿了。”
政委又翻了几张:“李班长……刘大娘……这些都是军属和战士?”
“都是。”邵惜,“我没有给外面的人看过病。所有来找我的,都是军营里的人。”
政委放下纸片,靠在椅背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像是在思考什么。
“信里,你牟取私利。”他,看着邵惜,“你收过钱吗?或者,收过别的东西?”
“没樱”邵惜回答得很干脆,“一分钱没收过,一样东西没收过。所有药材,要么是我自己带来的,要么是我托人去药材站买的。买药材的钱,是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买药材?”政委问。
“我来部队前,攒了一些钱。”邵惜,“我父亲给的,还有我自己做绣活挣的。不多,但买些普通药材够了。”
她顿了顿,又:“政委,如果您不信,可以问问那些找我看过病的人。他们都可以作证,我没有收过任何报酬。”
政委没有话。他看向顾卫国:“顾卫国同志,你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顾卫国坐直身体,“邵惜每次去买药材,都会告诉我。她用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给她的生活费。她从来没有隐瞒过。”
“那些药膏,效果怎么样?”政委又问。
“很好。”顾卫国,“我训练时受过伤,用过她的药膏,好得很快。营里不少战士都用过,都效果好。”
政委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钟表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清晰而规律。窗外的操练口号声停了,换成了整齐的跑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关于赵建国,”政委终于开口,拿起那封信,“信里,你和他赢不正当联系’。这是怎么回事?”
邵惜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
“赵建国是我老家的人。”她,声音平稳,但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情绪,“我们曾经有过婚约,但后来解除了。原因是他品行不端,酗酒打人。这件事,老家很多人都知道。”
她看向政委,眼神坦荡:“我来部队后,和他没有任何联系。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上次匿名信提到他,我已经解释过了。这次,我还是同样的回答: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联系。”
“信里,你和他赢不正当联系’。”政委重复这个词,“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没有?”
邵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政委,这种事,要怎么证明呢?我没有和他通信,没有见过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他。我能证明的,只有我每在做什么:我在家复习,我去卫生所帮忙,我给需要的人看病。这些,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她顿了顿,又:“如果政委需要,可以派人去我老家调查。赵建国现在应该还在村里,被监控着。您可以问问村里的人,问问我的家人,看看我有没有和他联系过。”
政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把信收起来,放回抽屉。
“你的解释,我听明白了。”他,“你带来的证据,我也看了。很详细,很有服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一队战士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
“这已经是第二封匿名信了。”政委,声音里带着严肃,“第一次,可以是误会。第二次,还这么具体,这么有针对性,就不是误会那么简单了。”
他转过身,看着邵惜和顾卫国:“组织上相信你们。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写匿名信,诬告同志,这是严重的错误行为。我们必须追查到底。”
顾卫国也站起身:“政委,我们支持组织的决定。”
邵惜点点头:“我也支持。”
政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邵惜同志,”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医术,帮助了不少人,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树大招风。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
“我明白。”邵惜。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政委,“复习,学习,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其他的,组织会处理。”
“谢谢政委。”邵惜。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操场上,战士们还在训练,喊杀声震。
顾卫国和邵惜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话。
走到家属院附近时,顾卫国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邵惜,眼神复杂。
“你注意到了吗?”他问。
邵惜点点头:“信里提到了‘不明来源药材’和‘牟取私利’。”
“对。”顾卫国,“上次的信,只是泛泛而谈,你‘行为不端’。这次,具体到了药材和钱。像是……专门针对你的‘秘方’来的。”
邵惜看着远处。训练场上的战士们正在练习格斗,动作整齐有力。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有人在试探。”她,声音很轻,“试探我的药膏到底是怎么来的,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在赚钱。”
“会是谁?”顾卫国问,“林婉?她应该不知道你的药膏效果这么好。”
“她可能不知道细节,”邵惜,“但她知道我懂医术,知道我在给人看病。如果她听我的药膏效果好,可能会往这方面想。”
她顿了顿,又:“但我觉得,不止她一个人。”
顾卫国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这封信,写得太‘专业’了。”邵惜,“‘不明来源药材’‘牟取私利’‘可能危害战士健康’……这些词,不像是一个农村妇女能想出来的。倒像是……懂行的人写的。”
顾卫国沉默了。他看着邵惜,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你是,还有别人在背后?”
“我不知道。”邵惜,“但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前世。在她事业有成后,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攻击。有人质疑她的药方来源,有人造谣她偷窃他人成果,有人想方设法要得到她的“秘方”。那些攻击,有的来自竞争对手,有的来自想分一杯羹的人,有的,来自更隐蔽的势力。
这一世,她还没有真正起步,就已经有人盯上了。
“不管是谁,”顾卫国握住她的手,“我都会保护你。”
邵惜看着他,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暖。
“我知道。”她。
两人继续往家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清脆。家属院里,几个军嫂正在晾衣服,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
“邵惜,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听你昨去政委那儿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例行谈话。”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语气。但邵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担忧。匿名信的事,可能已经在军属中传开了。
她不在乎。她该做的都做了,该的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事实。
回到家,邵惜把布包收好。那些药材,那些记录,那些证据,她都仔细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复习资料。
物理,力学部分。她拿起钢笔,开始做题。
顾卫国坐在床边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作响;捕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炉火重新点燃,柴火噼啪作响。
这些声音,熟悉而温暖。
邵惜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公式,笔尖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照得清晰可见。
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那封信,那些指控,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试探者。
如果只是林婉,她不怕。林婉的手段,她见识过,也应对过。但如果是别人……如果是更懂行的人,更隐蔽的势力……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零点嫩芽。春真的要来了。
但春来了,蛰伏的东西,也会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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