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惜睁开眼睛,窗外的色已经蒙蒙亮。雪后的清晨格外安静,能听见远处炊事班生火做饭的声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睡的顾卫国。炉子里的火快要熄了,她添了块煤,用火钳拨了拨,火星溅起,在昏暗中一闪。水壶坐在炉子上,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走到桌前,摊开信纸,拿起笔。墨水瓶的盖子拧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第一缕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空白的格子线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写下第一个字:“爹……”
信写得很克制。她没有提匿名威胁信的事,只从顾家来信得知赵建国提前释放,此人过去与自己有过节,如今出狱后行为更横,让父亲在家多留心,若见此人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打听军营这边的情况,务必托人捎个信来。她特意强调,自己现在在部队过得很好,顾卫国待她也好,请父亲不必太过担心,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二封信写给大队书记李有福。措辞更谨慎些,先是问候,感谢过去在村里的照顾,然后委婉提及赵建国的事,此人可能对部队这边有些怨气,若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者打听军营地址,还请书记帮忙留意,及时告知。她特意加了一句:“李书记是明白人,知道部队纪律严明,军属安全更是大事。若真有什么不妥,提前知道,也好让部队这边有个准备,避免影响军民关系。”
写完两封信,她仔细封好,贴上邮票。窗外的色已经大亮,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顾卫国醒了,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坐在桌前,问:“这么早写什么?”
“给爹和李书记写封信。”邵惜把信收进抽屉,“赵建国那事,总得让家里知道,让他们有个防备。”
顾卫国点点头,没多问。他信任她的判断。
吃过早饭,顾卫国去训练。邵惜收拾完碗筷,把两封信揣进兜里,穿上棉袄,围上围巾,出了门。
雪后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滑,她走得很心。营区里已经有战士在扫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嚓嚓作响。几个军属在门口晾衣服,看见她,笑着打招呼:“邵医生,这么早出门啊?”
“去趟卫生所。”邵惜笑着回应。
卫生所里,陈军医正在整理药柜。屋子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发烫,散发出金属特有的温热气息。
“陈医生早。”邵惜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早。”陈军医回头看她,“今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想跟您。”邵惜脱下棉袄挂在门后,走到炉子边烤手。炉火很旺,橙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烤得她脸颊发烫。
陈军医放下手里的药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什么事?坐下。”
邵惜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斟酌着措辞。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是这样,”她开口,声音平稳,“我老家那边,有个以前有过节的人,前些日子从劳教所放出来了。这人品行不太好,在村里名声也差。我爹来信,他出狱后人更横了,整在村里晃悠,眼睛老往我家方向瞅。”
陈军医的表情严肃起来:“叫什么名字?跟你什么过节?”
“叫赵建国。”邵惜,“过去……提过亲,我没同意。后来他因为别的事进去了。具体过节就不细了,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跟这人早就没任何瓜葛,但他那种人,记仇,保不齐会动歪心思。”
她顿了顿,观察陈军医的反应。老陈眉头微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我担心的是,”邵惜继续,“他要是真起了什么坏心,可能会找到部队来。虽然营区有哨兵,但万一他冒充家属或者老乡混进来,或者在外头堵我,总归是个麻烦。我倒不怕他,但怕影响不好——军属在外头被人骚扰,传出去对部队名声也不好。”
这话得很有技巧。既点明了潜在威胁,又把问题上升到“影响部队声誉”的高度。陈军医在部队多年,最看重这个。
果然,老陈的脸色更沉了:“这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老家村里。”邵惜,“但我爹,他最近跟几个二流子混在一起,那些人路子野,保不齐能打听到部队地址。我老家离这儿不算太远,坐车一就能到。”
“你跟你爱人了吗?”
“了。卫国他会注意。”邵惜,“但我想着,这事还是得跟组织上通个气。一来是报备,万一真有什么情况,组织上心里有数;二来也是想请组织帮忙留意一下——营区外来人员登记能不能再严格些?哨兵那边能不能多提醒一句?毕竟军属安全不是事。”
陈军医点点头:“你得对。这事是该重视。”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这样,我一会儿去找一趟一连的指导员,他管保卫工作。你把情况跟他详细。另外,营部那边我也得汇报一下。军属安全确实不能马虎。”
“那就麻烦陈医生了。”邵惜,“我也是不想给组织添麻烦,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这叫什么添麻烦?”陈军医摆摆手,“你做得对。有潜在风险提前报备,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等着,我这就去找人。”
陈军医穿上军大衣出去了。邵惜留在卫生所里,帮着整理药柜。药瓶玻璃冰凉,握在手里久了,指尖都冻得发麻。她把各种药按类别摆放整齐,标签朝外,方便取用。消毒棉球、纱布、绷带,一一清点数量,记录在册。
大约过了半时,陈军医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眼神锐利。
“邵惜同志,这是一连指导员,王建军。”陈军医介绍道。
“王指导员好。”邵惜站起身。
“坐,坐。”王指导员拉过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陈医生大致了情况。你再详细跟我,那个赵建国,具体什么情况?”
邵惜把刚才的话又了一遍,这次更详细些,但依然避开了匿名信和具体过节细节。她强调赵建国“品行不端”、“有前科”、“出狱后行为更横”、“可能对部队有怨气”。
王指导员听得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钢笔是那种老式的英雄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老家具体地址是?”他问。
邵惜了。
“离这儿二百多公里。”王指导员算了算,“坐长途车得大半。但他如果真想来,也不是来不了。”他合上笔记本,“这样,邵惜同志,你的担忧我们理解了。这事我们会重视。几个措施:第一,营区门口哨兵我会专门交代,加强对外来人员的盘查,特别是打听军属的,一律登记详细信息,核实身份。第二,各连队也会提醒战士,注意营区周边可疑人员。第三,如果你需要外出,特别是去镇上或者县城,最好有人陪同,或者跟连里一声,我们可以安排人接送。”
邵惜心里一暖:“谢谢王指导员,这样安排很周到。”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指导员,“军属的安全就是部队的安全。另外,你老家那边,有没有可靠的人能帮忙盯着点?如果那人真有什么动作,提前知道最好。”
“我已经给家里父亲和大队书记写了信,请他们帮忙留意。”邵惜,“信今刚寄出去。”
“那就好。”王指导员点头,“双管齐下。部队这边我们盯着,老家那边有人看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他站起身,“邵惜同志,你放心,在咱们部队地盘上,不会让你受委屈。有什么情况随时找陈医生或者直接找我。”
送走王指导员,邵惜长长舒了口气。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热气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这下放心了吧?”陈军医递给她一杯热水。
邵惜接过杯子,搪瓷杯壁烫手,她双手捧着,感受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放心多了。有组织在,心里踏实。”
“这就对了。”陈军医,“部队是个大家庭,有事大家一起扛。你一个女同志,孤身在外,有困难找组织,经地义。”
中午,邵惜从卫生所出来,去营区门口的收发室寄信。收发室是个平房,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箱。屋里生着炉子,一个老志愿兵坐在桌前整理信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寄信?”老志愿兵抬头看她。
“嗯,两封。”邵惜把信递过去。
老志愿兵接过,看了看地址:“哟,都是往一个地方寄啊。老家?”
“对。”邵惜付了邮资。
老志愿兵把信放进一个帆布邮袋里,袋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信件,鼓鼓囊囊的。他拿起蘸水笔,在登记本上记了两笔,墨水是蓝色的,在纸上晕开一片。
“寄信好,”老志愿兵一边写一边,“家里有入记,心里暖和。我儿子在南方当兵,每个月都给我写信,雷打不动。”
邵惜笑笑,没接话。她看着那个帆布邮袋,想象着两封信在袋子里随着路途颠簸,几后到达那个熟悉的村庄,被邮递员送到父亲和李有福手里。他们会怎么想?父亲会担心,会整夜睡不着吗?李有福会重视吗?会真的帮忙盯着赵建国吗?
不知道。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从收发室出来,太阳已经升到郑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路面变得泥泞,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邵惜心地避开积水处,往家走。
路过训练场,看见战士们正在雪地里进行战术训练。喊杀声震,雪沫飞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顾卫国也在其中,他站在队列前,正在讲解动作要领,声音洪亮,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邵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坚毅的眼神,那些在严寒中依然挺拔的身姿。这就是部队,这就是顾卫国和他的战友们守护的地方。而她,现在是这里的一份子。
她转身离开,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格外坚定。
下午,邵惜没有去卫生所。她留在家里,开始整理自己的医术笔记。
从家里带来的那几本医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还有她前世做的批注。她一本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新的笔记本。她要重新整理,系统化,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药方、病例、心得,按照病症分类,详细记录。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她不急,慢慢来。
她先整理感冒发热类。桂枝汤、麻黄汤、银翘散……一个个方子抄录下来,旁边注明适应症、禁忌、加减法。有些方子她做了改良,加入了现代医学的理解——比如在治疗风寒感冒时,强调保暖和休息的重要性;在治疗风热感冒时,建议配合物理降温。
这些改良,是她前世几十年行医经验的积累,也是她这一世想要推广的东西——中医不是玄学,是科学,是可以与现代医学结合,取长补短的。
抄着抄着,她忽然停笔。
有一个问题,她必须面对:这些知识,这些药方,她该如何解释来源?
家传医书可以解释一部分。但那些改良,那些结合了现代医学的理解,那些超前于这个时代的见解——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如何能有这样的见识?
她必须提前想好辞。
高考。对,高考是个好借口。她可以,在复习文化课的同时,也自学了医学书籍,结合家传医书,有了自己的理解。虽然牵强,但在“自学成才”被鼓励的年代,勉强得通。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成果”。实实在在的,能证明她医术的成果。
比如,治好更多的病人。比如,发表文章。比如,得到权威的认可。
她想起沈宏图。那个省城来的医生,对她的医术表现出兴趣。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陷阱。沈宏图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是真正的学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往前走。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邵惜点起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在灯芯上跳跃,投下温暖的光晕。她在灯光下继续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顾卫国回来时,她已经抄了十几页。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顾卫国凑过来看。
“整理医案。”邵惜把本子合上,“以后看病更有条理。”
顾卫国没多问。他去厨房热饭,锅里是中午剩的炖白菜和馒头。白菜炖得烂烂的,带着肉汤的香味。馒头在蒸笼里热过,变得松软。
两人围着炉子吃饭。炉火映着他们的脸,红彤彤的。
“今我去找了陈医生和王指导员。”邵惜夹了一筷子白菜,“把赵建国的事了。”
顾卫国抬头:“他们怎么?”
“很重视。”邵惜把王指导员的安排了一遍,“哨兵会加强盘查,我外出可以申请接送。另外,我给爹和李书记写了信,让他们在老家也盯着点。”
顾卫国点点头:“这样安排挺好。双保险。”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赵建国那种人,欺软怕硬。他知道你在部队,有组织护着,未必敢真来。”
“但愿如此。”邵惜,“但做好准备总没错。”
吃完饭,顾卫国洗碗,邵惜继续整理笔记。她翻到针灸部分,这是她的强项。前世她师从一位针灸大家,学了一手好针法。这一世虽然还没机会施展,但那些穴位、手法、禁忌,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她开始绘制穴位图。用铅笔在纸上细细勾勒出人体轮廓,然后标出各个穴位。足三里、合谷、内关、涌泉……一个个点下去,旁边注明主治功能。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身细长,闪着柔和的银光。这是她出嫁前,母亲偷偷塞给她的。母亲:“你姥爷留下的,你带着,不定用得着。”
她一直没敢拿出来。针灸在这个年代,容易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但现在,她忽然觉得,是时候让它们重见日了。
当然,要谨慎。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治疗落枕、头痛、胃痛这些常见病。在卫生所帮忙时,可以找机会试试。
她把银针心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继续画图。
夜深了。顾卫国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邵惜还在灯下工作。她整理了感冒发热、肠胃疾病、妇科常见病三大类,抄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
手有些酸,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吹得窗框轻微作响。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雪已经完全停了。月亮出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深蓝色的幕上,周围散落着几颗星星。雪地反射着月光,整个营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郑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步伐稳健,枪刺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光。
邵惜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的,有威胁,有隐患,有未知的风险。但同样,有组织,有家人,有她自己的能力和决心。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孤立无援、任人摆布的邵惜。这一世,她有武器——医术、知识、空间灵泉;她有后盾——顾卫国、部队、那些信任她的人;她还有时间——高考在即,改革开放的春风即将吹起,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她不会坐等麻烦上门。她要主动出击,敲山震虎。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她邵惜,不是好惹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而坚定。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吹灭煤油灯。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炉火还在微微发亮,映着那些整齐摆放的医书和笔记本。
明,又是新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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