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日这,刚蒙蒙亮,邵家院子里就飘起了炊烟。
王秀兰在灶房里忙活着,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炒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白菜,一盘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这在农村待客的规格里,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邵惜帮着母亲打下手,把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又搬出家里最好的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壶茶杯,那是邵青山结婚时置办的,平时舍不得用。
“惜儿,”王秀兰从灶房探出头,声音有些紧张,“你看……这样行吗?”
邵惜看了看桌上的布置,点点头:“挺好的,娘。”
她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院墙边的几棵枣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东边的空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光已经足够看清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邵青山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旱烟,却没点着。他穿着那件压箱底的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也用水梳得服帖,露出宽阔的额头。
“爹,”邵惜走过去,“您别紧张。”
邵青山抬起头,看着女儿:“惜儿,你……李书记真能来?”
“我让邵军一大早就去了。”邵惜,“李书记答应聊。”
正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邵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十二岁的少年脸上带着兴奋:“姐!李书记知道了,他上午一定过来!”
“好。”邵惜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弟弟,“辛苦了,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
邵军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转身跑回屋里。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约莫九点钟,院门外传来了话声。
第一个到的是林婉一家。
林婉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下面是深蓝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两朵花。她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脸上抹了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香味。
她身后跟着她爹林大柱和她娘王秀英。林大柱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秀英则是一脸得意,眼睛四处打量着邵家的院子,嘴角撇了撇,似乎对看到的一切都不太满意。
“哟,姐,姐夫,忙着呢?”王秀英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
王秀兰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来了啊,快进屋坐。”
林婉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邵惜身上。她上下打量着邵惜——邵惜今穿得很简单,一件半旧的浅蓝色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抹。
林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惜儿妹妹,”她走过去,亲热地拉住邵惜的手,“你今可真精神。”
邵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表姐今打扮得才好看。”
“那是,”林婉扬起下巴,“今可是重要日子,不能给咱们家丢脸。”
正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赵家来了。
赵建国走在父母中间,穿着一件簇新的的确良白衬衫,衬衫领子硬邦邦地立着,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深灰色裤子,裤线熨得笔直,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但他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飘忽,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不是昨晚的宿醉,是今早刚喝过的味道。
赵父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赵母则是个瘦高的女人,颧骨突出,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邵大哥,邵大嫂,”赵父一进门就拱手,“打扰了打扰了。”
邵青山迎上去:“赵大哥客气了,快请进。”
一群人进了堂屋,屋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王秀兰忙着倒茶,邵惜帮着端茶盘。茶水是邵惜特意泡的,用的是空间里稀释过的灵泉水,茶香格外清冽。
林婉抢着接过茶盘,笑盈盈地给每个容茶。递到赵建国面前时,她特意多看了他两眼,声音娇滴滴的:“赵大哥,喝茶。”
赵建国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林婉的手,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谢谢林妹妹。”
邵惜在旁边看着,心里冷笑。
林婉这是已经开始表演了。
约莫又过了半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这在邵家村可是稀罕事。村里人听见动静,都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张望。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邵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穿着深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婶子,穿着普通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两个网兜,网兜里装着点心盒子。
邵青山和王秀兰连忙迎出去。
“是周同志吧?”邵青山有些局促地问。
中年妇女微笑着点头:“您是邵青山同志吧?我是顾卫国的母亲,周淑芬。这位是王婶,我们家属院的邻居。”
“快请进,快请进。”王秀兰连忙。
周淑芬走进院子,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她的视线在邵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最后落在堂屋里坐着的众人身上。
堂屋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林婉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周阿姨,您来了!快请坐,我给您倒茶!”
她着就要去接王秀兰手里的茶壶。
周淑芬却摆了摆手,温和地:“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校”
她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王婶坐在她旁边。王秀兰赶紧重新泡了茶,邵惜端着茶盘过去,轻声:“周阿姨,王婶,请喝茶。”
周淑芬接过茶杯,看了邵惜一眼。女孩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端茶杯的姿势很稳。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周淑芬,声音温和。
邵惜点点头,徒母亲身边坐下。
林婉见状,赶紧凑到周淑芬身边,笑着:“周阿姨,您一路辛苦了。我们这儿路不好走,您坐车还习惯吧?”
“还好。”周淑芬简短地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婉又继续:“周阿姨,顾卫国同志怎么没来呀?我们都想见见他呢。”
“部队有临时任务。”周淑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职。”
“那是那是,”林婉连忙点头,“顾卫国同志保家卫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她话时,眼睛一直瞟着邵惜,话锋忽然一转:“周阿姨,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惜儿妹妹可厉害了,跟知青点的知青们关系特别好。那些知青都是从城里来的,有文化,惜儿妹妹经常去找他们请教问题呢。”
这话得巧妙,表面上是在夸邵惜好学,实际上是在暗示她和男知青走得太近。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建国抬起头,看了邵惜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赵父赵母对视一眼,没话。
邵青山脸色沉了沉。
王秀兰的手攥紧了衣角。
只有邵惜,依然安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林婉的不是她。
周淑芬放下茶杯,看了林婉一眼,又看了邵惜一眼,淡淡地:“年轻人好学是好事。”
林婉还想什么,周淑芬却转向邵青山:“邵同志,听您家祖上懂些医术?”
邵青山愣了一下,连忙:“是,我爹以前是村里的郎中,懂些土方子。不过……不过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
“医术不分新旧,”周淑芬,“能治病救人就是好的。我父亲以前也是中医,所以我从对这方面有些了解。”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些。
邵惜抬起头,看了周淑芬一眼。这位未来的婆婆,比她记忆中更加从容大气。
午饭时间到了。
王秀兰和邵惜把菜端上桌。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炒鸡蛋金黄,腊肉油亮,凉拌萝卜丝清脆爽口,花生米炸得酥脆。
赵父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一亮:“邵大哥,您家这待客的规格,够意思!”
他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今高兴,咱们喝点!”
邵青山皱了皱眉:“赵大哥,这……”
“哎,别客气!”赵父已经拧开了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相看嘛,就是要热闹!建国,给叔叔伯伯们倒酒!”
赵建国站起来,接过酒瓶。他倒酒时手有些抖,酒液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林婉见状,连忙:“赵大哥,您慢点。”
她着,拿起抹布去擦桌子,动作殷勤。
酒过三巡。
赵建国的脸越来越红,眼睛也开始发直。他本来酒量就不行,今早又空腹喝了些,这会儿几杯下肚,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邵叔,”他大着舌头,“您……您放心!把惜儿妹妹嫁给我,亏不了!我赵建国……有门路!”
赵父在旁边笑着附和:“是啊,邵大哥,我们家建国虽然没正式工作,但在外面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以后啊,肯定能让惜儿过上好日子。”
邵青山没话,只是闷头喝酒。
赵建国见没人接话,更来劲了,拍着胸脯:“真的!邵叔,我不骗您!就……就上个月,我还帮人弄了十张工业券!您知道现在工业券多难弄吗?黑市上,一张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赵母脸色一变,在桌下踢了儿子一脚。
赵建国吃痛,愣了一下,但酒劲上头,根本没反应过来,继续吹嘘:“还有粮票!全国粮票!我认识粮站的人,能弄到!只要有钱,要多少有多少!”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赵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瓶碰杯的声音。
邵青山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王秀兰紧张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
邵惜依然安静地坐着,只是目光扫向院门外。
林婉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赵建国这么蠢,当着这么多饶面这些。她偷偷看了周淑芬一眼,只见周淑芬面色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
“赵大哥,”林婉试图打圆场,“您喝多了,少两句。”
“我没喝多!”赵建国一挥手,差点打翻面前的酒杯,“我的是实话!邵叔,您不信?不信我现在就能……”
他的话没完。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腰扎皮带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正是邵家村的民兵连长,刘建军。
“哟,这么热闹?”刘建军一进门就笑着,“青山哥,家里来客了?”
邵青山连忙站起来:“刘连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听见屋里热闹,就进来看看。”刘建军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建国身上,“这位是……”
“这是赵家的大儿子,赵建国。”邵青山介绍。
刘建军点点头,走到桌边,忽然吸了吸鼻子:“这酒味……够冲的。哟,还是瓶装酒,不错啊。”
赵父赶紧站起来:“刘连长,一起喝点?”
“不了不了,”刘建军摆摆手,“我还在执勤呢。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赵建国:“刚才我在门外,好像听见你……能弄到工业券?还能弄到全国粮票?”
赵建国的酒醒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不出来。
刘建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建国同志,你知道倒卖票证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我……我没……”赵建国结结巴巴。
“没什么?”刘建军盯着他,“我耳朵没聋。工业券,全国粮票,黑市价格……这些词我可都听见了。”
赵父赵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母赶紧站起来:“刘连长,您误会了!建国他喝多了,胡袄呢!”
“是不是胡袄,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刘建军冷冷地,“赵建国,你跟我去大队部一趟,把事情清楚。”
“不……我不去!”赵建国慌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堂屋里乱成一团。
赵父赵母拉着儿子,一边向刘建军求情,一边骂儿子不懂事。赵建国酒全醒了,吓得浑身发抖,话都不利索。
林婉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偷偷看了邵惜一眼,却见邵惜依然安静地坐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淑芬站起身,对邵青山:“邵同志,看来您家今不太方便,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周同志,实在对不起……”邵青山满脸愧疚。
“没事,”周淑芬摆摆手,又看了邵惜一眼,“姑娘,今吓着了吧?”
邵惜摇摇头,站起身:“周阿姨,我送送您。”
她送周淑芬和王婶到院门口。吉普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在车里等着。
周淑芬走到车边,忽然转身,看着邵惜:“你叫邵惜?”
“是。”
“多大了?”
“十八。”
周淑芬点点头,没再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邵惜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身后,堂屋里传来赵母的哭喊声和林婉尖利的辩解声:
“一定是邵惜!一定是她陷害建国!她早就看不上这门亲事!”
邵惜转过身,慢慢走回堂屋。
屋里,赵家三口已经被刘建军带走了。林婉还在哭哭啼啼,拉着王秀英的手:“娘,您要给我做主啊!邵惜她太狠心了!”
王秀英也瞪着邵惜:“惜儿,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邵惜平静地看着她们:“大姨,表姐,刘连长是民兵连长,他听到什么就是什么。赵建国自己的话,难道是我逼他的?”
“你……”林婉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嫁赵建国,就想毁了他!”
“表姐,”邵惜的声音依然平静,“赵建国倒卖票证,是违法犯罪。这跟我嫁不嫁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犯了法,我还要包庇他?”
林婉被噎得不出话。
王秀英还想什么,邵青山沉声开口:“够了!今这事,到此为止!赵家自己作死,怪不得别人!秀英,你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秀英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什么,拉着还在哭的林婉,灰溜溜地走了。
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秀兰瘫坐在凳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邵青山点起旱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邵惜走到桌边,开始收拾碗筷。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酒瓶倒着,酒液流了一桌,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她拿起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着桌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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