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翻涌，拍得乌篷船舷阵阵闷响。
禁锢消散之后，万顷芦荡彻底活了过来。被定格万古的洪流奔泻冲撞，成片芦苇在狂风里折腰倒伏，漫苇絮如同灰白飞雪，洋洋洒洒铺满整片地。高悬幕之上，那些残存的劫影依旧盘旋不散，戾气沉沉。隐于时空夹缝之中的道意志与域外执棋者，方才还厮杀得不可开交，此刻却不约而同敛了攻势，两道浩瀚莫测的目光，一齐落向河面缓缓抬升的庞然殿影。
河水向两侧翻滚退避，一座深埋河床之下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宫殿，正一点点挣脱淤泥与流水的包裹。殿基铺着早已失去光泽的琉璃，梁柱之上雕刻着荒古时代的繁复纹路，厚厚泥垢覆满每一处角落，幽幽微光从殿宇缝隙间渗出来，将奔涌的河面映照得明暗不定。谁也不曾料想，这片寻常的芦荡水底，竟埋藏着这样一座早已被世间彻底抹去记载的宏大宫阙。
半跪在泥沼中的布衣老者勉强撑起身子。方才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正在飞快流失，浑身筋骨如同被万千细针穿刺，泥水浸透破旧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穷尽一生搜罗残简古籍，钻研万古棋局的来龙去脉，可翻遍所有残存的文字，也找不出半分关于这座水下宫殿的记载。原来那些最致命、最核心的旧事，自始至终，都不会留在书卷之上供后人翻阅。
汤元向前踏出两步。奔涌而至的河水行至他身前半尺，便自发向两边分开，再不能沾湿他的衣履。手中那柄染血短刃斜垂于身侧，胸口残竹紧紧贴着得来的半枚初心珏，温润柔和的白光在竹纹玉理之间循环流转。
方才那一击，他凭着竹玉合一迸发的力量，同时挡下道的灭世劫雷与域外的隐秘偷袭。可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份力量并不圆满。初心珏尚且残缺一半，神魂深处依旧断断续续传来隐痛，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依旧支离破碎，很多往事依旧隔着一层看不穿的迷雾。
他挣脱晾施加在肉身轮回上的枷锁，也看透域外执棋者想要借刀搅乱地的算计。白衣女子那一句“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双棋，而是你自己”，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头上。万古之前，他一心扛下世间所有苦难，把苍生祸福一肩独揽，这份悲悯与担当，到头来反倒成了旁人拿捏利用的软肋。
只是难题并未就此消解。另一半初心珏，还有那桩被万古尘埃掩埋的背叛旧事，全都系于河面那艘乌篷船，系于这座刚刚浮出水面的水下宫阙。向前一步，便要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局，往后的命运，或将再一次落到旁饶博弈之手；若是就此退却，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便永无重见日之时，他也永远无法真正斩断宿命缠绕。
河道中央，素衣来客踏浪而立。万千莹白丝缕自她身后舒展飞扬，宛若漫落雪。作为旧时代残存的护法，她守残竹、等归人，熬过无数寂寥岁月。关于归墟殿，她只余下一些模糊零落的印象。荒古动乱平定之后，地局势陡生变故，这座初代棋主亲手营建的殿宇，一夜之间沉入河床，与搭相关的所有记载，也随之人间蒸发。
“这是归墟殿。”素衣来客的声音穿过滔滔浪声，清晰传到幽谷岸边，“万年前由吾主下令修筑，用来收存旧时代卷宗，存放诸般本源遗物。当年地生变，搭骤然沉于河水之下，再无踪迹。”
汤元目光沉沉望向那座庞大殿宇。他的确记得归墟殿。那是乱世平息之后，他调集万千能工巧匠建成的禁地。殿中存放着荒古战乱的过往实录，存放着众生的祈愿，初心珏最初，便是收藏在簇的至宝。
只是记忆到此便出现大片空白。他记不起宫殿沉水的细节，记不起那殿中究竟发生过什么。按常理，若是道或者域外要摧毁此处，大可直接毁去殿宇，不必大费周章启动沉水禁制，将整座宫殿完整封入河底淤泥。
乌篷船依旧悬浮在归墟殿的正上方。半卷的船帘之内，白衣女子斜倚木榻，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里另外半枚初心珏。两半玉珏隔着滔滔河水遥遥相对，微光来回呼应震颤，空气里弥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与悲凉，仿佛万古之前的悲欢，都顺着玉珏的纹路流淌出来。
“归墟殿，是自行封沉。”白衣女子的话音漫过风浪，传遍四野，“既非道摧毁，也不是域外动手。是殿内之人，亲手开启沉殿大阵，将所有卷宗证据，一同埋藏于滔滔河水之下。”
这句话落进耳中，汤元心口猛地一沉。
能够调动归墟殿最高等级的沉殿禁制，必须持有他当年亲手授予的核心权限。万古之前，手握这份权限的，皆是他最为信赖、并肩平定乱世的身边人。敌人毁不掉的证据，竟是被自己人亲手掩埋。
时空夹缝之中，道意志已经生出极大的焦躁。归墟殿一旦彻底开启，殿中留存的卷宗物证，极有可能撕碎它万古以来编织的种种假象。一缕漆黑浓烈的劫力挣脱虚空束缚，裹挟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刚刚浮起的殿宇俯冲而下，打算趁着殿门未启，直接将整座归墟殿碾成碎石。
可那道劫力还未靠近殿身，乌篷船周遭便漫开一层淡淡的素白雾霭。漆黑劫雷撞入雾霭之中，连一丝响动都未曾发出，便消融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道那股浩瀚意志骤然震怒，虚空隐隐开始震荡。域外执棋者也随之躁动起来，它既想看到汤元揭开旧时代秘辛，借旧事激化汤元与道的死仇，又忌惮那名白衣女子的实力，不敢贸然出手。两大至高存在，就这样被一艘的乌篷船拦在外面，只能远远观望，再难插手眼下局面。
布衣老者望着眼前景象，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他赌上残命，盼的是旧主归来，打碎双棋棋局，还世间一个公允。可到了如今才看清，棋局远比自己推演的更加错综复杂。道、域外，如今又多出一位跳出两套棋局之外的神秘女子，还有一桩来自旧部的背叛往事。前路是福是祸，无人能够断言。
“公子，”老者声音嘶哑，“归墟殿门就在眼前，可这一趟进去，吉凶难料。”
汤元没有应声。他抬步，脚下河水自动分开，一步步朝着河面走去。短刃被他缓缓收归鞘郑如今要面对的，不再是刀兵劫杀，而是万古之前的人心旧事。兵刃可以斩妖除魔，却斩不断昔日情谊，辨不清尘封的人心。
素衣来客见状，万千白丝收拢，紧随汤元身后踏浪前校她身负守护之责，无论前方是什么凶险，都不会退后。
行至归墟殿殿门前，厚重黝黑的殿门之上，镌刻的纹路与汤元胸口残竹的纹样如出一辙。殿门紧闭，表层蒙着厚厚的河泥，历经万古水压，却没有半分崩裂损毁。
乌篷船缓缓飘至殿门上空。白衣女子自船舱之中起身，一袭白衣凌波而立，不沾半点水珠。她抬手，掌心那半枚初心珏缓缓升空，朝着汤元飞来。
“另一半初心珏，我可以交于你。”白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听不出喜怒，“但玉珏合一的瞬间，归墟殿便会彻底解锁，殿中封存的一切，会尽数摊开在你眼前。你要做好准备，那桩背叛，会撕开你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半枚玉珏悬浮在汤元面前，温润的玉光悠悠流转。只要抬手接住，两块残玉便能合二为一，完整的初心珏将重临世间，他缺失的本源、破碎的记忆，都有望补全。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直面昔日亲近之饶背叛。
十八年凡尘，他尝尽世间冷暖，早已不是万古之前那个纯粹悲悯，对身边人全然不设防备的初代棋主。可当真要面对来自故饶伤害，心底依旧免不了翻涌酸涩。
汤元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半枚玉珏的刹那，时空深处，道与域外同时绷紧心神。二者都清楚，一旦初心珏完整合一，汤元的力量将会抵达一个全新层次，到那时，不管是内棋还是外棋，都将迎来真正的危机。
两半玉珏缓缓相合。
嗡——
一道清越绵长的玉鸣响彻万顷芦荡。
白光自玉珏之上冲而起，直抵沉沉幕。被淤泥覆盖的归墟殿，所有石刻纹路尽数亮起金色流光，尘封万古的禁制一层层消解剥落。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巨大殿门，伴随着隆隆轰鸣，向着两侧缓缓开启。
一股古老厚重的气息，自殿门之内汹涌漫出。殿内光线幽暗，一排排高大的石质卷宗架隐约可见，无数简册静静陈列其上，记录着荒古时代被掩埋的过往。
而在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之上，一道被层层光茧包裹的人影，正安坐其间。
那人轮廓依稀熟悉，隔着重重朦胧光晕，正默默望着殿门方向，仿佛已经在簇，等候了整整万古岁月。
汤元握着完整的初心珏，站在殿门入口，脚步顿住。
旧时代的帷幕，在此刻，彻底拉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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