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苇畔巧避窥伺眼，渡口暗设锁舟关
塘边来人脚步渐缓，靴底碾过菖蒲枯杆，细碎声响穿透夜雾。那人抬手拢了拢衣襟，视线一寸寸扫过连片苇丛，指尖始终悬在短刃柄上，戒备不曾松懈半分。
汤元伏在泥岸阴影之中，周身沾满湿软淤泥，与周遭暗色融为一体。他心知此刻万万不可贸然出手，此处视野开阔，一旦兵刃相交发出响动，附近潜藏的伏兵必会闻声合围，届时孤身一人，很难脱身。
他微微下沉身子，缓缓向后挪动，手掌轻扶水底软泥，尽量不晃动水面苇秆。塘水微凉漫过脚踝，淤泥裹住靴底，每一次挪动都格外谨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来人走到水边，弯腰打量水面波纹，沉吟片刻，转头朝着同伴低声喊话：“方才苇丛似有动静，拿火折子过来照一照。”
对岸另一人应声，不多时，一点微弱火光穿过夜色，缓缓送至塘边。火光摇曳，金色光晕铺开，一点点扫向苇丛深处。
汤元已经退至一处向内凹陷的泥窝，上方垂落大片茂密苇叶，恰好遮蔽身形。他静静看着火光在近处游走，脑中飞快权衡对策。若是被火光照见，唯有速战速决，制住二人，拷问更多内情；若是侥幸避开，便要尽快动身，赶去前方渡口拦截苏灵汐一行，警示府城暗藏内应的险情。
火光来回扫过数遍，苇叶层层交错，终究没能照到泥窝之内。那人打量许久，未见异常，不由得松了几分戒备，低声道：“想来只是夜风吹动苇秆，不必多耗时辰，速速赶回渡口传信，留意自水路而来的一行人。”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塘岸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隐入远处林间，交谈声渐行渐远。
汤元又静候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擦去脸上污泥。方才二人对话之中提及渡口，想来河道各处舟船关卡，都已经收到指令严加盘查。苏灵汐带着卷宗走水路，恰好撞在对方布下的拦截线上。
簇去往上游渡口有两条路径：一条沿着塘岸直行，地势开阔，极易被巡哨之人望见；另一条横穿片荒田，绕至渡口下游滩涂，路途更远，却多草木遮蔽，更为隐蔽。
汤元稍加思索，选择绕行荒田。他辨认星辰方位，认准方向，快步穿行在田埂之间。田间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露水打湿衣摆，沿途还能看见零星踩踏留下的新鲜足迹，可见不久前已有不少人从此处经过。
一路疾行大约一个半时辰，际微微泛起浅白，拂晓将至。前方河道渐渐开阔，渡口轮廓在薄雾之中显露出来。
这处渡口往来商船众多，平日里舟楫往来不绝，只是今日气氛格外凝重。岸边停泊大船只十余艘，不少身着劲装之人分散站立，装作船工、挑夫模样，目光不停扫视河面往来舟船，每一艘靠岸船只，都会上前仔细盘问、翻看舱中货物。
渡口两侧高地，还有数人居高了望，一旦发现目标，便可迅速传递讯号。整条渡口，明岗暗哨层层排布，几乎没有可供悄悄登岸的空隙。
汤元躲在远处矮树丛之后，静静观察许久。他留意到所有盘查之人，查验重点都放在行囊、书卷绢帛之上，分明就是专门搜寻携带卷宗证物的一行人。
他顺着河岸往下游缓步移动，寻找可以接应的位置，目光忽然落在河面远处。一叶乌篷船顺着水流缓缓驶来，船身不大，船头立着一道女子身影，正是苏灵汐。船侧还有几名巡卒，神色警惕，四下张望，船舱之中，便是那卷至关重要的勘验文书。
船还未靠近渡口，岸边几名伪装船工的伏兵已经留意到这艘乌篷船，彼此对视一眼，悄然做好拦截准备。还有一人抬手，正要挥动手中信号旗，召集其余人手围堵。
若是船靠岸，顷刻间便会陷入包围，卷宗难保，众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汤元环顾四周，岸边停着一艘空置的渔舟，船绳系在老柳树干之上，附近暂时无人看守。他心中生出一计，弯腰拾起几块大适中的卵石，收入袖中，而后借着树丛掩护，悄悄靠近渔舟。
解开绳索，他轻撑竹篙，悄无声息划入河道，顺着水流慢慢向乌篷船靠拢。河面晨雾浓厚，恰好遮掩渔舟踪迹，岸边伏兵视线大多集中在乌篷船头，并未留意下游飘来的这艘空渔舟。
待到两船相距不远，汤元抬手，一枚卵石精准掷向乌篷船船板，发出一声轻响。船上众人闻声一惊，苏灵汐立刻转头望向侧下方，一眼便看见了渔舟之上的汤元。
她心中一动，抬手示意巡卒保持镇定，不要显露慌乱，同时缓步挪到船舷，等候汤元传递讯息。
汤元借着薄雾遮蔽，压低声音，简短告知渡口埋伏、府城设有内应的实情，叮嘱他们万万不可在此处停靠，更不能直接驶入府城水门。
苏灵汐眉头紧锁，低声回道：“若是不在此处登岸，我们该去往何处暂避？随行干粮饮水已然不多。”
“往下游走三十里，有一处废弃古渡，岸边住着一位退休老吏，为人正直可靠，可暂时寄存卷宗。”汤元语速极快，“我留在此处，设法引开渡口所有伏兵，你们趁机调转船头，顺流而下，切莫停留。待安置好证物，再寻稳妥渠道递送文书。”
二人来不及多，岸边已经有人察觉到乌篷船似有异动，高声喊话，勒令船只立刻靠岸接受查验。
汤元不再耽搁，抬手挥了挥，示意他们尽快动身。随后调转渔舟，故意挥动竹篙，激起大片水花，制造动静，朝着渡口主滩方向划去。
岸边一众伏兵听见水声异动，纷纷转头看向驶来的渔舟，望见舟上人影，当即认定这便是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
“人在这里！快截住他！”
数十缺即涌至滩头，解下岸边快船，驾船朝着汤元追赶而去，原本围堵乌篷船的人手，大半都被吸引过来。
趁着渡口伏兵尽数追击渔舟，苏灵汐立刻吩咐船夫调转船头，避开主航道，贴着对岸芦苇丛生的浅滩，顺着水流向下游疾驰。乌篷船船身轻便，不多时便驶入晨雾深处，渐渐远离渡口范围。
汤元回头望见乌篷船顺利脱身，稍稍放下心来，可身后数艘快船紧追不舍，船桨划水之声越来越近。河道前方不远处，横有一道老旧拦河木栅，木栅大半浸没水中，只露出腐朽横梁，若是被追兵逼至木栅之前，便再也无路向前。
他扫视河面两侧，目光落在左岸一处隐秘支流入口，水道狭窄，被垂落柳枝遮蔽，若是能够抢先驶入支流，便可寻机弃舟登岸，摆脱追击。
只是支流入口水底暗藏乱石，行船极易搁浅，风险重重。身后追兵已经越来越近，刀刃在晨光之下泛起冷光，留给汤元抉择的时间，已然不多。
晨雾缓缓散去，朝阳自东方河面升起，金色波光铺满整条河道。渡口之上，留守之人方才察觉中计，连忙派人顺着下游追赶乌篷船，两条战线的追逐，在宽阔河道之上同步铺开。暗处布局之人，还在不断调动人手，一张大网依旧在持续收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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