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野渡伏兵叠重障，淡墨收笔藏宫音
十余叶轻舟隐在野渡芦苇荫下，水面静得只剩风吹苇叶的沙沙轻响，方才闸口厮杀的动静隔了数里水路，早已淡得听不真切，可众人半点不敢松懈。
周石踩着浅滩登岸，蹲下身细细查验岸边新印的足痕，指尖抚过泥地里深浅交错的印记，眉眼立时沉了下来。他常年四处踏勘地貌、比对痕迹，一眼便分出端倪：“这批脚印分两拨，一拨是驿舍留守差役的厚底皂靴，另一拨是短打护卫的薄底快靴，人数不下二十，沿芦苇丛左右两侧散开，摆明了要把整座野渡围死，不给咱们半点登岸重整的余地。”
汤元扶着陆昆立在舟正中，目光扫过周遭芦苇排布，依照平日里勘案析局的思路层层拆解。寻常设伏只会堵死主路，此处伏兵却分作两翼，藏在苇丛深处，只留水道窄缝作为诱敌入口，一旦舟船尽数驶入，两翼同时合围，便是四面无逃的死局，布局之人深谙围困堵截的章法，绝非寻常乡野爪牙可比。
“定是那名漕运同知亲自调度。”陆昆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摩挲着衣襟内侧的绢笺，“此人久管运河闸道，熟稔每一处野渡、岔渠的地形，知晓何处藏人、何处截船，方才闸口埋伏只是第一道阻拦，这座野渡，才是他真正布下的死困之局。”
后方水面忽然传来急促橹声，苏灵汐带着尾船几人冲破雾层赶至野渡外围，船身木板布满刀痕，她肩头包扎的布条彻底浸透血色，却依旧稳稳立在船头，短刃握在掌心，气息不乱半分。
“闸口伏兵被我等虚招牵制，缠斗许久才察觉上当，此刻尽数调转舟船往这边赶来，至多半柱香便能抵达野渡，前后两批人手夹击，咱们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局势转瞬紧迫，前路苇丛藏伏兵，后有闸口追兵，水道狭窄无处绕行，仓促之间若是四散奔逃，拆分存放的账册文书极易遗失，多年查案积攒的凭据稍有损毁，前路便再无翻盘余地。
舟上暗线皆面露焦灼，只等汤元下令突围，可汤元并未立刻吩咐冲杀，反倒静立片刻，将眼下所有利弊、各方人手动向、周遭地形全数在心中推演一遍。行事断案，最忌讳心乱强攻，越是四面受制，越要寻对方布局里的细微破绽。
“两翼伏兵看似严密，实则有一处疏漏。”汤元抬手指向野渡西侧一截坍塌的旧堤，“早年引渠改道时崩垮了半面堤岸，下方淤泥松软，难以站人，伏兵只能避开此处，两翼合围之势便在这里断开，是整片包围圈唯一的缺口。”
周石顺着他指引望去，仔细打量堤岸坍塌处，连连点头印证：“确是如此，那片泥滩踩上去便会深陷，无法埋伏人手，对方只能把阵线往两侧收拢，硬生生留出一道空隙，只是空隙狭，仅容一叶舟快速穿校”
苏灵汐当即会意，立刻安排分兵之策：“我带半数人手留守渡口正面芦苇丛，假意整顿舟船，吸引两侧伏兵注意力，拖住此处埋伏；汤主事护着陆老先生，携核心绢笺走西侧堤岸缺口先行离开；余下人手分两批，一批护送分散的账册沿下游浅汊绕行，一批断后阻拦闸口赶来的追兵。”
分工条理分明，虚实相衬，以一支队伍做饵牵制主力，核心人证证物借唯一缺口脱身，其余凭据分头转移，即便一路遇袭，也不会全部损毁。
汤元轻轻摇头，微调了一处安排，思虑比众人更周全几分：“伏兵头领定紧盯我与陆老先生，若是我们径直从缺口离开，必会引得两翼伏兵舍弃牵制，全数追袭，反倒落得被动。灵汐你带两人假扮我与老先生，乘主舟朝上游水道佯装撤离，引走大半伏兵；我与陆老先生换一叶极的渔划，借芦苇遮挡走西侧缺口，周石随我同行，沿途勘验踪迹，顺带探查堤后驿舍留存的书信。”
一招金蝉脱壳，以假身引开敌方主力，真身寻隙脱身，把对方预判的路线彻底颠倒，伏兵筹谋再多，也只能扑一场空。
众人即刻行动，更换外衣、调整舟船排布，苏灵汐寻两件相似长衫，与一名身形相仿的暗线扮作汤元、陆昆模样，坐上原先载人最多的苇舟，故意扬起布帘，缓缓朝上游划去。
两侧芦苇丛中果然有动静晃动，伏兵见目标船只上游撤离，大半人手纷纷追了上去，原本合拢的包围圈当即散开大半，西侧坍塌堤岸的缺口，瞬间只剩三四名护卫看守。
汤元扶着陆昆悄无声息登上窄渔划，两名水性过饶暗线轻摇木桨，贴着芦苇根须滑向西侧缺口，周石半蹲船舷，一路留意岸边遗留的书信、信物，但凡能佐证漕运同知私通暗网的纸片，尽数收拢入布袋。
途经堤岸缺口之时，看守的几名护卫察觉苇叶异动，立刻提刃冲来，苏灵汐留在渡口的断后暗线适时从侧面苇丛冲出，缠斗间死死缠住看守之人，恰好给渔划留出转瞬即逝的穿行时机。
渔划穿过松软泥滩外侧水道，彻底脱离野渡包围圈，顺下游缓水缓缓漂行，远远回望野渡方向，厮杀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上下游水道皆是舟船往来，已然乱作一团。
陆昆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取出夹层绢笺，借着水面光翻至末尾淡墨收笔之处，指尖点向那一缕浅淡墨痕：“先前只了绢纸边角的亲缘暗印、夹层私驿名录，唯独这末尾淡墨笔迹未曾细。此人不止勾结江南漕运，常年借进贡、内库采买的名目，与深宫之中往来传信，这一笔淡墨，是他与宫内传递消息专用的落款记号，寻常官吏绝难接触内廷脉络，也看不懂这般隐晦笔法。”
汤元目光凝在那缕淡墨之上，心中巨震。此前层层追查，仅触及朝堂外臣、地方水系势力，万万没料到这盘百年棋局，竟一路连通深宫之内。若是内廷有人与之互通消息，往后抵达京城，想要将证物稳妥递至御前，还要再多一重难以预料的阻碍。
周石刚从堤岸驿舍寻来一叠封缄密信，外层并无文字，只盖着与绢纸边角一模一样的暗印，拆开一封细看，内里皆是各地漕运采买、奇珍转阅明细，字句之间隐约提及内宫采办差事，恰好印证陆昆所言。
“这般看来，整条脉络已然清晰。”周石将密信妥善打包，低声梳理层层关联，“江南莲屿敛财，运河心腹把控水路，朝堂重臣统筹全局，再借亲缘打通漕运要道，暗中与深宫之人互通音讯，内外勾连，借公务之名私敛财物、安插心腹，盘缠百年不曾断绝。”
汤元将绢笺、拓印暗记的残帛、驿舍密信分三处贴身存放，每一类凭据互不混杂，杜绝一处遗失全盘断线索的隐患。勘案取证，最讲究多方佐证，单一一纸绢笺易遭辩驳，账册、私印、密信、人证彼此对照，方能铸成无可推翻的铁证。
渔划顺着下游水道驶出数里，周遭芦苇渐渐稀疏，前方河道开阔，远远立着一处官家水驿，驿外停靠着数艘官造快船，船头立着身着内廷差役服饰之人，目光直直望向整条水道，分明是提前等候在此，专拦北上持证之人。
野渡一重埋伏刚过，内廷差役布下的关卡已然拦在前路，绢笺末尾那道淡墨落款牵出的深宫关联，仅仅只是棋局倒数第一层隐秘，密信夹层夹缝里藏着一行极朱字，写着一桩当年震动朝野、早已被人刻意抹平的旧案，此刻三人尚且未曾拆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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