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危崖攀险径,假囚惑明眸
夜色如墨,大运河下游黑水湾周遭浪涛翻涌。
哨船依旧封锁主河道,明晃晃的风灯映在水面,往来船只尽数被拦停盘查。汤元下令乌篷舟驶入杂草丛生的浅水汊道,河水很浅,船底时不时摩擦水下淤泥,发出沉闷的蹭刮声响。两岸尽是齐人高的荒芦,枝叶交错,把船严严实实遮蔽在暗影之郑
为免目标太大,乌篷船停在一处隐蔽的乱石滩。汤元、苏灵汐,连同四名身手最好、通晓水性的巡卒弃舟登岸。其余二人留守船上,负责接收各路探哨的水筒传信,一旦事态有变,便燃放白色烟火作为撤退信号。
脚下是布满碎石与湿滑青苔的滩地,潮气浸透衣履。隔着层层芦苇,遥遥可以望见黑水湾主寨的轮廓。
水寨依临水断崖修筑,木栅高墙连绵一圈,桅杆林立,寨口那条唯一的主水道入口,密密麻麻架设一排排水弩,木架黑影在夜色下森然可怖。寨墙之上灯火连绵,人影来回走动,巡哨的呼喊声隔着水波隐约飘过来。正门布下火药、弓弩重重杀局,只等着官兵自投罗网。
“整个正面,防守密不透风。”苏灵汐伏在土丘之后,目光远眺寨营,“所有兵力、机关,全都压在主入口。后侧崖壁地势险恶,浪大礁多,他们笃定不会有人从这边过来,值守人手定然稀疏。”
众人顺着岸边迂回,绕向黑水湾后方。
一路荆棘丛生,礁石锋利,裤袍被岩石划破数道裂口,脚下便是汹涌翻滚的河水,浪头狠狠撞在崖底礁石,溅起大片冰凉水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堵高耸陡峭的临水断崖横在眼前。
崖壁高有数丈,岩石凹凸错落,生满湿滑青苔,崖底激流回旋,一旦失足跌落,顷刻间便会被暗流卷走。崖顶便是黑水湾水寨的后围。
“便是此处。”汤元仰头向上观望,“寨后围墙便修筑在崖顶边缘,此处便是破绽。”
一名巡卒取出随身携带的飞爪,铁爪裹着麻布,防止撞击发出巨响。他凝神蓄力,手腕一抖,飞爪带着长绳呼啸飞出,牢牢扣住崖壁上方一块凸起岩石。用力拉扯数下,锁扣稳固牢靠。
苏灵汐当先而上,脚尖踩住岩壁凸起,身形如灵猫,借着绳索向上攀爬,青苔湿滑,数次险些脚下打滑,全凭手腕力道稳住身形。片刻之后,她悄然翻上崖顶,探出头观察寨后情形,低头抛下安全的手势。
余下之人依次攀援,个个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翻过崖顶,便是水寨后方的外围地界。这里没有主寨那般人山人海,只设两处简易岗哨,两名值守的汉子抱着短刀,百无聊赖靠着木柱,目光只望向崖下河面,全然没料到危险来自身后断崖。
苏灵汐悄无声息摸上去,手刀轻挥,两声闷哼,两名岗哨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入灌木草丛之内藏好。
翻过一道低矮木栅栏,正式踏入黑水湾地界。
寨内格局错综复杂,木屋连绵成片,有库房、营房,还有几处幽暗的地牢石室分布在西北角。远处正中的大寨厅堂灯火通明,不断有人奔走传令,隐隐听见金属磕碰与呵斥之声。
汤元压低声音,对身边巡卒分派:“两人留守栅栏缺口,守住退路,一旦遇大队人马搜捕,即刻燃放白信烟火。剩下我们四人,去往西北角地牢,周石若是还活着,十有八九关押在那里。切记,不与敌人大股人马交战,不可触发火药机关,我们只求救人取证,不可恋战。”
众人压低身形,借着屋舍阴影掩护,贴着墙根迂回穿校一路上看见不少匪众来回巡逻,大多人手全部调往正面主水道防备水师,后方巡逻队伍人数不多,巡查也相对松懈。
不多时,西北角地牢石室已然出现在眼前。
两座石屋,厚重木栅牢门,门外有四名持刀看守来回踱步。牢内隐约传出呻吟之声。
苏灵汐打出手势,分两侧迂回。转瞬之间,几声短促闷响,四名守卫尽数倒地失去知觉。
汤元快步上前,借着微弱火光看向牢内。
最内侧一间囚牢之中,一道满身伤痕的人影瘫倒在枯草堆上,衣衫破碎,脊背布满鞭痕,正是修船匠周石。他浑身血迹,气息微弱,垂着头,仿佛已经陷入昏迷。
“果真在这里。”一名巡卒心中一喜,伸手就要推开牢门木栓,“快开门救人!”
“慢!”
汤元猛地抬手将人拦下,眼神锐利,死死盯住牢中囚徒。
苏灵汐心头一紧:“怎么?”
“有问题。”汤元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面,“你看牢门之外的地面。这几处看守倒地的姿态太过规整,地牢周边,地上脚印新旧交错,却唯独缺少一件东西。周石身受酷刑,若是在此关押数日,枯草地面应当留下挣扎挪动的痕迹,可你看,身下枯草完整平整。”
他俯身靠近木栅,目光仔细打量那名垂首的囚徒。那人头发散乱遮住面容,浑身血迹,一动不动,可脖颈的弧度、肩膀的宽窄,细细分辨之下,和汤元在漕运码头所见的周石,存在细微差别。
“不是周石。”汤元沉声断言,“是替身。”
话音刚落,那名“囚徒”猛地抬起头!
哪里还有半分昏迷模样,双目凶光毕露,抬手自枯草之下抽出一柄暗藏短刃,直扑牢门而来!
几乎同一刹那,四周木屋之内,骤然响起铜锣急鸣!
“有人闯入!后山有奸细!”
四周火把瞬间成片点燃,火光冲,无数黑衣打手自各处房舍蜂拥杀出,刀光映着跳动的火光,把整片地牢围得水泄不通。前后两条通路,尽数被封死。
中计了。
从漂流而来的信筒、地牢看见“周石”,从头到尾,全都是刻意布置好的圈套。
先前得到的情报,故意告诉他们后侧崖岸守备薄弱,引诱众人冒险攀崖潜入,等一行人踏入地牢这片狭院落,立刻合围,要把他们尽数绞杀在此。
“哈哈哈!汤主事,果然聪慧过人,可惜终究还是踏入我黑水湾的大门。”
大寨方向,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后簇拥十数名护卫。此人面色白净,眉眼阴鸷,腰间挂着一枚鎏金墨莲令牌。
“在下傅淮,黑水湾主事,亦是漕运总纲的副手。”锦袍男子面带冷笑,“我们料到你不会傻乎乎率领水师走正门水道,必定会寻偏僻险地绕后,所以特意留了这一处崖口。那只顺水漂来的信筒,牢中的替身囚人,皆是为你量身备好。”
苏灵汐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横护在汤元身前,四名巡卒也纷纷拔刀,背靠背围成一圈,陷入重重围困。
“周石在哪?”汤元神色不变,高声发问。
傅淮仰头大笑:“周石?此人骨头太硬,不肯按照我们的意思写下伪供,已经被关押在水寨湖心水牢。想要见他,就看你们今日,有没有命活过这一刻。”
他抬手一挥,四周匪众步步逼近,刀刃在火把下寒光森森。
“簇已经埋好引火药线。今日,不管是你们拼死厮杀,还是束手就擒,片刻之后,这片院落便会火光冲。来日上报朝廷,便汤元一干人,私闯水匪巢穴,混战之中尽数殒命。至于那本簿册上牵连的朝中大人,依旧安坐朝堂,万事尘埃落定。”
汤元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地面墙角,果见墙角缝隙,隐约露出细细的黑色药线,顺着墙根蔓延,通向暗处。只要有茹燃,顷刻间,整片石屋院落便会轰然爆炸崩塌。
进退皆是死局。
后崖退路已经被大批人马堵截,前方数十名刀手步步紧逼,脚下埋藏火药,一旦缠斗起来,混乱之中极容易引燃引线。
巡卒低声急道:“主事,我们拼死冲杀,冲回崖边!”
“硬冲,正中他们下怀。”汤元迅速扫视周遭环境,目光落在地牢侧面一条狭窄排水暗渠,那是石牢排泄污水的通道,一人宽窄,沟渠向外连通外面河道,渠口被木格栅挡住。
暗渠狭低矮,满是污泥脏水,可却是眼下唯一一条不在敌人算计之内的出路。
“苏灵汐,带人往排水渠撤!我来拖住片刻!”汤元沉声喝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苏灵汐不肯退。
“没时间争执。”汤元伸手一把推开她,“保住活人才算赢。你们突围出去,通知在外等候的所有探哨,千万不要靠近水寨,即刻把水寨火药陷阱、傅淮在此主事的实情传回京城。我自有脱身之法。”
傅淮看见几人目光瞟向排水渠,脸上笑意更浓:“还妄想走排水暗渠?渠口外面早布置了人手守株待兔!”
话之间,数名匪众已经快步上前,就要扑上来生擒众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水寨外侧河面,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片白色烟火,在水寨外围夜空高高升起。
那是留守乌篷船之人发出的信号,却不是撤退信号。
寨中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转头望向河面。
只见主河道方向,无数渔船、商船灯火点点,喧哗呐喊声隔着水面传进水寨。并非朝廷水师战船,而是数十艘民间大船只,举着火把,向着黑水湾外围聚拢过来。
傅淮脸色骤变:“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大批船只!”
汤元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那是之前派遣出去,寻访周边渔民的那一路探哨。他们没有潜入寨中,而是走遍附近散落村落,把墨莲水寨劫掠渔民、强掳百姓的所作所为散播出去,召集一众受尽欺压的沿岸渔户,驾船前来在外围虚张声势。
不求登寨厮杀,只求扰乱敌方军心。
就是现在!
趁着寨中匪众心神大乱,注意力被河面火光吸引的一瞬。苏灵汐不再犹豫,挥剑斩断挡在排水渠口的木格栅。
“走!”
众人弯腰钻入腥臭漆黑的污水暗渠之内。
傅淮勃然大怒:“追!点燃药线!把他们炸死在沟渠里面!”
火把被人抓起,朝着墙角药线奔去。
汤元弯腰抄起地上一块重重的石块,手臂发力狠狠掷出,石块凌空飞出,正中那人手腕。火把脱手摔落在泥水之中,火焰瞬间被泥水浇灭。
药线,没有被引燃。
紧接着,汤元身子一矮,紧跟着钻入低矮的排水暗渠。身后刀剑劈砍的声响、怒骂吼叫声不绝于耳,无数脚步奔向沟渠入口,可暗渠内部狭窄,无法大批人同时追击。
沟渠之内污泥冰冷刺骨,污水漫到腰腹,只能弯腰弓背,在漆黑的通道之中艰难向前挪动。头顶不断有石块、泥土从上方砸落,敌人在渠顶地面,挥刀挖掘,想要破开沟渠。
前方遥遥传来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出口快要到了。
可汤元心中清楚,就算冲出暗渠逃到河面,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周石依旧被困在湖心水牢,幕后朝堂权贵还稳坐京城。今日黑水湾这一场圈套,仅仅只是整个棋局当中凶险的一环。真正的决战,一半在这滔滔河水之间,另一半,早已回到京城金銮殿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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