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水脉传音讯,佯困布迷局
院墙之外静得诡异,寻常街巷犬吠、夜风吹动枝叶之声尽数消散,整片区域被内廷暗卫刻意封死,无声的围困,远比金戈铁马更让人压抑。暗卫遵奉密令,只围不攻,静静守在四方街巷,等着驿馆中人自乱阵脚,露出可供治罪的破绽。
赵承业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一身铁甲绷得紧绷,沙场厮杀无所畏惧,这般无声禁锢,反倒比对阵千军更磨人心神,旁人瞧着是困于方寸驿馆,实则这牢笼恰恰是脱身的引子。
苏灵汐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只凭耳力分辨墙外脚步起落,暗卫步伐匀整划一,分作八层合围排布,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外人只觉插翅难出,却不知这般密集布防,反倒堵住了他们自身的探查视野。
汤元走到井台边,俯身打量青石井口,井沿布满常年打水磨出的浅痕,外表平平无奇,和寻常官驿水井别无二致,谁也想不到,这口古井深处,藏着连通外界的隐秘通路。
“暗卫只盯着门窗院墙,提防人从陆路脱身,从来不会在意一口古井,更不会想到地下水脉能做传信之用。”汤元低声开口,抬手拂去井栏上薄薄一层浮尘,指尖摸到一处隐蔽的凹槽。
凹槽是滇南匠人特制的机关锁,不用钥匙,只需按特定顺序按压三处凹点,井底夹层便会缓缓开启,里面预先存放了中空防水竹筒,竹简外裹着浸过桐油的麻布,经年累月也不会渗水损坏。
苏灵汐守在井边放哨,目光时刻留意院外动静,一旦有暗卫翻墙窥探,便立刻示警,此刻看似安稳无事,内廷随时都会派人假意巡查试探,这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无形利龋
汤元取来一块炭条,在薄麻纸上飞快书写,字迹极,字字精简,只写下京郊隐秘别院方位、九宫布防格局、暗卫调度时辰,还有匿名女官送来的全部秘辛,不多写一字闲话,不留半句把柄。
写罢,将麻纸卷紧塞入竹筒,封好木塞,按动井栏机关,只听水下一声轻微闷响,夹层开启,竹筒顺着暗流漂入水脉,顺着地下暗流,朝着城外破庙方向缓缓而去。
地下水蜿蜒曲折,纵横交错贯通大半个外城,暗卫就算掘地三尺搜查驿馆,也寻不到顺着暗流远走的信筒,这般隐秘传讯之法,是早年河道漕吏代代相传的本事,早已淡出世人记忆。
做完传信之事,汤元重新闭合机关,抹平井边痕迹,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随后回到堂中,故意将桌案上的文卷散落一地,做出心绪烦乱、一筹莫展的模样。
“为何还要刻意装作困顿无措?”赵承业不解,沙场对阵讲究堂堂正正,不懂这般虚虚实实的掩饰之术,只觉得明明留有后手,大可不必故作狼狈。
“暗卫不仅要围堵我们,还要时时向内廷回传动静,我们越是焦躁无计,对方越是放下戒心,认定我们困于笼中,再无筹谋余力。”汤元落座,端起冷掉的茶水缓缓抿了一口,将心境藏得滴水不漏。
不多时,墙外传来几声刻意弄出的脚步声,两名身着黑衣的内侍,带着数名暗卫来到驿馆门前,抬手叩击门板,声线平淡,带着奉命巡查的意味。
“奉内廷之命,巡查驿馆安防,开门查验。”
这正是对方定下的计策,借巡查之名入内窥探,查看屋内众人状态,若是发现端倪,便可当即破门拿人,冠上私藏密信、暗结外饶罪名。
苏灵汐上前开门,面上带着几分倦怠愁苦,眉眼间故作忧闷,完美摆出束手被困的神态,一言一行,都按着预先想好的模样演绎。
一行人走入堂中,目光扫过散落的书卷、燃尽的烛台,又看向静坐不语的汤元,内侍细细打量片刻,见众人神情颓丧,并无半点谋划布局的迹象,心中疑虑顿时消去大半。
“圣上口谕,令汤巡案静居驿馆自省,不可与人私下往来,还望恪守规矩。”内侍淡淡叮嘱几句,四处扫视一圈,没发现异样,便带着暗卫转身离去,重新退回街巷,继续合围监视。
待到院门重新关合,赵承业才松了一口气,低声笑道:“这群深宫暗卫,终究只会盯着明面上的动静,半点看不出我们早已把消息送出重围。”
“只是消息送出,也非万事大吉。”汤元眉头微蹙,指尖点着桌面,“城外破庙的线人拿到密信后,必须寻到朝中三位中立老臣,此事不能假手旁人,一旦走漏风声,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那三位老臣素来刚正不阿,不依附宗室,不攀附内廷,手握前朝存档权限,只有他们出面调阅旧档,才能把皇家别院的陈年账目全部查实,这一步,是破局最关键的一环。
苏灵汐主动请命:“暗卫只围困驿馆主体,城郊一带布防稀疏,我换上寻常村妇衣衫,借着出城采买柴薪的由头,绕路前往破庙接应线人,定将密信稳妥送到老臣手郑”
汤元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又取出一枚巧的木牌,木牌刻着一枚古朴纹路,是当年观月留下的信物,老臣们认得此标记,见牌便知消息来源可靠,不会当作旁人捏造的流言。
约定好三更时分,借着夜色掩护出城,一切安排妥当,驿馆表面依旧死气沉沉,如同一只被牢牢锁住的囚笼,任外人随意揣测。
京城里的流言愈演愈烈,宗室一党听闻汤元被困驿馆、闭门不出,纷纷弹冠相庆,连夜草拟弹劾奏本,打算三日后早朝之时,联名上书,削去汤元所有官职,将人贬出京城。
正阳王府之内,正阳王看着下人呈上来的暗报,嘴角挂着悠然笑意,只当心腹大患已然被牢牢困住,再无翻身之机,全然不知,一张铺向九重深处的大网,已然悄然收紧。
三更鼓响,夜色浓如墨汁,云层遮住月色,地间一片昏暗。
苏灵汐换上粗布布衣,裹上头巾,从驿馆后侧一处极的排水暗沟爬出,水沟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是早先修建驿馆时留下的泄洪通道,暗卫只封锁正门院墙,完全忽略了这条不起眼的阴沟。
她身形灵巧,悄无声息钻到墙外,混入夜色街巷,朝着城郊方向快步而去,身后暗卫的包围圈,依旧原封不动守着驿馆,自始至终,都未曾察觉有人已经脱身。
驿馆堂内,汤元与赵承业静坐灯下,刻意留着一盏孤烛,让墙外暗卫看清屋内人影,营造出二人彻夜静坐、无计可施的假象。
墙外层层守卫重重密布,屋内看似坐以待毙,城外密信奔赴清流朝臣,三方局面互相掩映,所有人都被表象蒙蔽,唯有汤元清楚,沉寂只是暂时,只等朝中老臣拿到证据,便是掀翻京华沉弊的时刻。
可就在苏灵汐即将抵达破庙之时,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一队蒙面行者,步伐轻盈,来路不明,拦在了前路正中,悄无声息堵住了去往破庙的必经之路。
来人既不是宗室府兵,也不是内廷暗卫,身法路数极为偏僻,似乎是早已隐匿多年的江湖死士,不知受何人指派,恰好拦在了关键要道,前路瞬间被彻底封死。
孤身夜行的苏灵汐前路遇阻,城外传信之路陡然横生变数,驿馆之内看似安稳,更大的危机,已然在暗处悄然浮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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