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城门迎凶，城府交锋
荒滩之上众人闻声而动，御前密卫迅速褪去夜行装束，换上制式官服，腰佩官牌，威仪顿显。原本隐匿潜行的队伍，顷刻间化作堂堂京中钦差行伍，沿着江岸官道，朝着金陵城门稳步而校
夜色深沉，长街空寂，沿途民居门窗紧闭，偶有几声犬吠，转瞬便归于沉寂。整条城外官道看似平和，可每一处树影、每一片屋舍转角，都似有目光蛰伏窥探，无形的紧绷感笼罩周身。
汤元走在队伍正中，青衫飘逸，步履不疾不徐。他目光扫过两侧景物，将沿途暗藏的暗哨痕迹一一收入眼底。对方没有贸然出手截杀，显然是打算将局面挪到城内、摆上台面周旋，这也正中他下怀。
行至金陵外城城门下，厚重的城门半掩，数十名披甲兵卒分列两侧，刀枪映着微弱灯火，神情肃穆，却无半分迎奉之意。为首一名武官顶盔贯甲，跨步拦在路中，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一行人。
“来者何人？深夜入城，可有通行文牒？”武官声线冷硬，语气公事公办，字字透着疏离戒备。
密卫统领上前一步，取出御前信物与钦差文书，朗声道：“京中钦差汤大人，奉圣谕南下巡查江南漕运、吏治民情，即刻开城引路，前往总督府。”
文书与信物递出的瞬间，城门守军一众神色微变。他们早收到城内传讯，知晓京中有人过江，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坦荡，直接亮明身份登门。
那武官接过文书草草一瞥，并未立刻放行，反而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原来是钦差大人驾到，在下城门校尉，早已接到府中指令，特在此恭候。只是夜深城禁森严，城内街巷宵禁，贸然通行恐生惊扰，还请大人稍作歇息，待到明再入城不迟。”
这番辞看似周全，实则是刻意拖延。一夜时间，足以让总督府销毁账册、转移赃物、串联证人，将所有罪证抹得干干净净。
汤元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圣谕在身，查案之事刻不容缓。国事为重，何来惊扰一？开门。”
校尉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心头一紧，后背隐隐发寒。他知晓拖延之计已然被识破，不敢再硬拦，只得侧身退让，抬手示意兵卒大开城门。
“既然大人执意如此，请。”
厚重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闷声响，像是为这场对峙敲响前奏。踏入金陵城内，眼前景象与城外判若两地，长街两侧商铺楼阁灯火通明，酒肆茶楼仍有笑语传出，一派夜夜笙歌的繁华盛景。
可繁华表皮之下，处处皆是人为布下的迷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看似寻常百姓、商旅，实则不少人脚步虚浮、眼神机警，皆是总督府安插的眼线，沿路尾随窥探，将一行人动向实时传报。
汤元视而不见，领着队伍沿主街直行，直奔城中心的总督府邸。一路行来，他留意到城中驻军布防诡异，精锐兵卒不守要道，反倒密集分布在漕运码头、银库、粮行周边，明着是护持商埠，实则是重兵看管罪证重地。
一路无话，不多时，气势恢宏的江南总督府已然矗立眼前。朱红大门敞开，庭院内外灯火如昼，府中衙役、护卫列队而立，甲仗鲜明，排场盛大。
正厅阶前，一名身着紫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是盘踞江南十二载的总督张临渊。他脸上挂着满面笑意，眉眼间却无半分真心热忱，眼底深处藏着老谋深算的冷光。
“汤状元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张临渊快步上前，拱手见礼，姿态做得滴水不漏，“早听闻大人年少英才，身居庙堂便屡破奇案，今日亲临江南，真是让金陵城蓬荜生辉啊。”
客套话语脱口而出，句句皆是场面虚言，刻意避开漕运、吏治等核心事宜，只想先用人情世故拖住局面。
汤元拱手回礼，神色淡然：“张总督客气了。本使奉陛下旨意，巡查江南漕运利弊，核查地方钱粮账目，此番前来，便是为厘清诸事，还江南一片清朗。”
开门见山，直入正题，不给对方迂回周旋的余地。
张临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凛。他本以为这位少年钦差会先游历市井、拜访乡绅，循序渐进查案，没料到对方刚踏入府邸，便直击要害。他抚须轻笑，故作不解：“大人笑了。江南漕运运行多年，粮船往来顺畅，钱粮交割分明，各级官吏各司其职，向来安稳无事，何来弊病一？想来是京中流言不实，徒增陛下与大人多虑了。”
一句话，先将所有罪责推为流言，把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有无弊病，不是总督一人了算。”汤元缓步踏上石阶，目光扫过整座总督府，“账目、账房、漕运管事、经手吏员，本使今日便要一一查验问话。还请总督行个方便，召集相关热，取出历年漕宰册。”
此言一出，阶下护卫齐齐气息一凝，府中氛围瞬间紧绷。
张临渊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几分，周身气场缓缓沉下。他在江南经营十二载，根基盘根错节，地方官吏大半受其恩惠，漕运商行皆仰其鼻息，早已把江南当成自家私地。如今一个年少钦差上门，便要掀他根基，岂能心甘情愿？
“大人刚至江南，路途劳顿，何必急于一时？”张临渊语气渐冷，话里藏锋，“今夜色已晚，府中备下薄宴与客房，还请大人先休整歇息。查案核验之事，待到明日百官齐聚，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依旧是拖延之计，态度却已然从客套转为暗相逼迫。他料定汤元初来乍到，身边人手有限，若执意硬查，便是强闯督抚府邸，于礼法不合，反倒落人口实。
随行的御前密卫个个手握刀柄，神色戒备，府中护卫也纷纷上前半步，两方人马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府内灯火摇曳，人影交错，明明是官署正堂，却弥漫着刀兵相向的肃杀气息。
汤元立在台阶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轻笑一声。
“张总督是想拖延时间，还是想闭门拒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陛下赐我先查后奏之权，持御前密诏巡查地方。今日我跨进这扇门，江南漕阅旧账，便再无拖延余地。”
罢，他抬手取出那尊紫檀木密诏，托于掌心。木匣微光映亮他清俊的面容，也压得张临渊心头巨震。
他最忌惮的，便是这道手握生杀大权的密诏。
十二年来，他贪墨钱粮、勾结豪强、私养死士，桩桩件件皆是灭门大罪。寻常御史、官员前来，他都能凭权势、人脉、银两一一摆平，可面对持密诏的钦差，稍有异动，便是谋逆抗旨的大罪。
张临渊脸色几番变幻，心中权衡利弊。门外尾随的眼线不断传来讯息，北岸京城亦有动静，大理寺封锁关卡，明显是南北配合，布下了罗地网。
硬拼，他府邸护卫虽多，却不敢公然对抗御前密卫、违抗圣诏；拖延，对方态度坚决，根本不上圈套。进退之间，他苦心营造的安稳假象，已然出现裂痕。
沉默片刻，张临渊缓缓收起眼底戾气，重新恢复沉稳神色，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阴翳。
“既然大人奉旨行事，张某自然不敢阻拦。”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账房、册簿、相关热，尽数在后院库房与偏堂等候。大人请随我来，一应事物，任由查验。”
表面退让，实则暗藏杀机。
库房幽深、廊道曲折，沿途遍布他豢养的死士与心腹。他假意配合查验，却是想将汤元一行人引入层层险境，要么借机制造意外，让钦差折损在府中；要么在查账之时，设下圈套，反扣一个栽赃构陷的罪名。
汤元看穿对方心思，却毫无惧色。他深知，静水之下必有暗流，惊雷之后方见真章。今日踏入这座龙潭虎穴，唯有迎难而上，才能揪出这盘踞江南十二载的巨贪大鳄。
“请。”
汤元举步向前，径直走入总督府深处。
一主一宾，一前一后，两人看似并肩而行，实则城府较量、生死博弈，已然走到最凶险的关头。
而府外街巷的阴影里，无数暗刃悄然出鞘，一场明查账册、暗动刀兵的生死局，就此彻底展开。远在京城的沈怀安收到金陵传讯，指尖重重叩击桌案，南北两条战线同时收紧，十二年漕运巨案，今夜注定要掀起漫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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