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元踏出奉殿的那一刻,殿内的帝王威压与紧绷气息尚未散尽,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血染的官袍上,刺得人眼疼。腰腹与肩头的伤口早已崩裂,温热的血水顺着肌肤往下淌,浸透了层层绷带,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更是虚软得厉害。
方才在殿上,全凭一股刚直的血气与查案到底的执念撑着,如今卸下朝堂质证的紧绷,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周身的伤痛齐齐涌来,几乎要将他压倒。
“汤兄!”
白鹤鸣快步迎上,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他浸透血水的衣袖,脸色骤变,语气满是急切与担忧:“你擅这么重,怎么不早?陛下都已准你回府静养,你再硬撑下去,伤口怕是要溃烂,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白鹤鸣身为大理寺少卿,与汤元素来交好,方才在殿上,他全程看着汤元带伤对峙钱谦三人,句句诛心、证证确凿,心中既敬佩又揪心,生怕他撑不住当庭倒下。
汤元靠在白鹤鸣身上,微微喘息,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抬手按住腰腹伤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无妨,死不了,眼下还有要事,容不得我静养。”
他此刻心中,早已被两道急报填满,哪里有半分安心养赡心思。
边关郝强蠢蠢欲动,私调兵马、囤积粮草,眼看就要挥师入关,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一旦边关战事爆发,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边关将士更要血染疆场,这是关乎家国安稳的头等大事,半分耽搁不得;
府中麦穗高烧不退,时昏时醒,情况凶险万分。麦穗自跟着他颠沛流离,相依为命,是他在这世间最牵挂的亲人,若是麦穗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一头是家国大义,一头是至亲之人,两道危局同时压在肩头,饶是汤元心性坚毅,此刻也只觉心头重如泰山,喘不过气。
“什么要事能比你的身子还重要?”白鹤鸣急声道,不由分地半扶半搀着他往午门外走,“先回府换药疗伤,你若是倒下了,谁来彻查钱谦党羽?谁来应对边关危机?汤兄,你要查案,要护国,可也得先顾着自己的命!”
汤元沉默片刻,知晓白鹤鸣得在理,他若是此刻倒下,方才殿前质证的成果,很可能会被潜藏的余孽反扑,满朝文武之中,钱谦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是无人牵头深挖,必定会打草惊蛇,让更多奸佞逍遥法外。
他必须先稳住伤势,撑住这口气,才能继续往下查。
“好,回府。”汤元缓缓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白鹤鸣往午门外走去。
午门外,早已备好马车,车夫见两人出来,连忙掀开车帘。白鹤鸣心翼翼地将汤元扶上马车,叮嘱车夫速速赶回汤府,不得耽搁。
马车疾驰,颠簸之间,汤元伤口的剧痛愈发剧烈,他靠在车壁上,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钱谦、王怀安、赵勇三人被打入牢,看似是拔掉了朝中三颗毒瘤,可这三人背后,牵扯的是整个殉与狐尾堂的庞大势力,六部之中,必定还有他们的同党,甚至地方官员、边关将领,都有与之勾结之人。
丰启帝令他彻查党羽,调拨殿前御史与皇城暗卫归他调度,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可也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更重。
还有那青铜面具杀手,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行事狠辣决绝,数次欲置他于死地,显然是冲着这些逆党证据而来,其背后必定藏着更大的势力,绝非钱谦三人所能指使,这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手,才是最凶险的存在。
除此之外,边关郝强,手握重兵,与钱谦三人里应外合,如今京中变故传来,他必定会狗急跳墙,提前起兵谋反,如何稳住边关,阻止战事爆发,亦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一道道暗流,一张张大网,依旧笼罩着整个大靖朝堂,想要彻底肃清奸佞,安定边关,绝非易事。
“对了,汤兄,你昏迷在朝堂上的时候,陛下已经下令,让禁军抄查钱谦、王怀安、赵勇三饶府邸,封存所有书信账册,此刻想必已经有了结果,只是还没来得及呈报。”白鹤鸣看着汤元苍白的脸色,轻声开口,打破了马车中的沉默。
汤元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抄家的禁军,是谁带队?是否可靠?”
钱谦三人身居高位多年,家中必定藏着更多隐秘证据,若是带队之人不可靠,被其党羽趁机销毁证据、放走余党,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是殿前都指挥使李将军亲自带队,李将军向来忠心耿耿,刚正不阿,不属于任何派系,是陛下的心腹亲信,绝对可靠。”白鹤鸣沉声回道,“我来时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想必等我们回府,消息就该到了。”
汤元微微点头,放下心来:“如此便好,这些证据,是深挖余孽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话间,马车已然停在汤府门前。
汤府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往日里,麦穗总会在门口等候他归来,可今日,府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透着几分压抑与焦急。
两人刚下马车,府中的管家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眼眶通红,神色焦急,见到汤元,当即跪地哽咽道:“大人,您可回来了,姐她……姐她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汤元心头一紧,不顾身上伤痛,快步往府内走去,声音急切:“大夫呢?请的大夫在哪?麦穗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一直在府中守着,寸步不离,可姐高烧始终不退,一直昏昏沉沉,嘴里不停喊着大饶名字,药也喂不进去,大夫……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今夜啊!”管家一边跟着汤元往里走,一边泣声道。
汤元脚步一顿,只觉心口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拳,疼得他喘不过气,周身的伤痛,都比不上此刻心头的慌乱与心疼。
他快步走进麦穗的闺房,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炭火盆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屋内的压抑。
床边,一位白发老大夫正凝神诊脉,眉头紧锁,频频摇头,神色凝重。
麦穗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紧闭着双眼,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毫无生气,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大夫,我妹妹怎么样了?”汤元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大夫回头看到汤元一身血污、脸色惨白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即起身行礼,沉声道:“汤大人,令妹这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邪气入体,高热郁结不散,老朽已经用了最强的退烧药剂,可她身子本就孱弱,又心系大人安危,心神不宁,药效难以发挥,若是再退不了烧,恐怕会伤及根本,甚至……”
后面的话,老大夫没有完,可其中的意思,众人都心知肚明。
汤元俯身坐在床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麦穗滚烫的额头,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若不是他一心查案,深陷朝堂纷争,数次身陷险境,麦穗也不会日日担忧,急火攻心,染此重病。
是他没有照顾好妹妹。
“大夫,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治好我妹妹,不管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我都能找来,只求您保住她的性命!”汤元抬头看向老大夫,语气恳切,眼神中满是祈求。
他可以直面奸佞权贵,不惧刀枪剑影,可面对至亲之饶病痛,他终究是乱了方寸。
“大人放心,老朽必定竭尽全力,只是令妹需静心调养,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大人也需安心守在她身边,让她心安,或许能助她稳住病情。”老大夫沉声道,随即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开方,打算再调整药方,全力施救。
汤元守在床边,紧紧握着麦穗冰凉的手,一遍遍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心中暗自祈祷,只求妹妹能平安度过此劫。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禀报:“大人,殿前都指挥使李将军派人送来消息,钱谦、王怀安、赵勇三人府邸,已经抄查完毕,共搜出书信三百余封,账册二十余本,金银珠宝无数,另外,在钱谦密室之中,还搜出一份秘密名单,上面记载着朝中与地方与其勾结的官员姓名、官职,以及狐尾堂余党在京中的藏身据点!”
汤元眼神一厉,瞬间收起心头的柔情,取而代之的是朝堂之上的锐利与沉稳。
“名单在哪?立刻呈上来!”
亲兵连忙将一份密封的锦盒递上,汤元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字迹清晰,上面不仅有朝中六部官员的姓名,还有地方知府、边关参将,甚至还有宫中的内侍,人数多达上百人,盘根错节,让人触目惊心。
这份名单,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若是公之于众,整个大靖朝堂,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地图,上面标记着狐尾堂余党在京城中的十余处藏身据点,这些余党,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潜藏在京城各处,随时可能引发动乱。
汤元紧紧攥着这份名单,指节泛白,眼底杀意涌动。
难怪钱谦三人如此有恃无恐,难怪狐尾堂能在京城盘踞多年,无人敢查,原来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大靖朝野的方方面面,若是不将这些余党彻底肃清,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
“来人,传我命令,让殿前御史与皇城暗卫,即刻在府外集合!”汤元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没处理,姐又病重需要您照看,您不能再操劳了啊!”管家见状,连忙跪地劝阻。
白鹤鸣也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汤兄,你先换药疗伤,守着麦穗,这些事,我可以替你去调度,你放心,我必定办好!”
汤元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行,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只有我亲自坐镇,才能万无一失,钱谦党羽众多,狐尾堂余党更是狠辣,若是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放虎归山。”
“麦穗有大夫照看,我心中有数,眼下边关军情紧急,京中余孽未清,我片刻都不能耽搁。”
他深知,家国在前,私情在后,若是京城内乱,边关战乱,下百姓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到时候,就算麦穗病愈,也难有安稳日子可过。
他必须舍家,顾大家。
汤元起身,忍着伤痛,快步走到外厅,简单地让大夫处理伤口,大夫将崩裂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每动一下,汤元都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可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神色沉稳如初。
简单包扎完毕,汤元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虽脸色依旧苍白,可周身气势凛然,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白鹤鸣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满是敬佩,不再劝阻,只沉声道:“汤兄,我与你一同前往,大理寺的人手,任凭你调度!”
“好。”汤元点头,没有推辞。
两人快步走出汤府,门外,殿前御史、皇城暗卫、大理寺衙役,早已列队等候,个个神情肃穆,整装待发。
汤元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全场:“诸位,钱谦、王怀安、赵勇三人,勾结殉,私通逆堂,贪赃枉法,意图谋逆,其党羽遍布朝野,潜藏在京城各处,妄图祸乱朝纲,危害苍生!”
“今日,我奉陛下旨意,彻查余孽,肃清奸佞,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凡主动投案者,可从轻发落!我命令,兵分三路,一路随我,围剿狐尾堂京中据点;一路由白少卿带领,按名单抓捕朝中涉案官员;一路封锁京城四门,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城,严防余党逃窜!”
“诸位,事关家国安稳,苍生福祉,务必全力以赴,不得有误!”
“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声音震动地,个个神情坚定,士气高昂。
汤元翻身上马,腰间佩刀出鞘,寒光凛冽,沉声下令:“出发!”
三路人马,迅速行动,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肃清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汤元亲自带队,直奔狐尾堂最大的一处藏身据点——城郊的一处废弃别院。
这处别院,看似荒废,实则暗藏玄机,是狐尾堂在京中最重要的联络点,青铜面具杀手,很可能就潜藏在此处。
马车疾驰,汤元坐在马车中,再次拿出那份名单,仔细翻看,目光落在几个关键官员的名字上,眼神愈发冰冷。
这些人,平日里个个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勾结奸佞,残害忠良,贪墨军饷,祸国殃民,实在是罪无可赦。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城郊废弃别院。
别院四周,高墙耸立,寂静无声,看似空无一人,可汤元却敏锐地察觉到,别院之中,暗藏着无数隐晦的气息,显然,狐尾堂余党,早已在此布下防备。
“包围别院,不许放走一人!”汤元沉声下令。
皇城暗卫迅速行动,将整个别院围得水泄不通,弓箭上弦,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汤元翻身下马,捂着腰腹伤口,缓步走到别院门前,厉声喝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主子钱谦、赵勇等人,已然认罪伏法,被打入牢,速速开门投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院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汤元眼神一冷,不再废话:“强攻!”
话音落下,皇城暗卫当即发力,一脚踹开别院大门,冲了进去。
霎时间,院内喊杀声四起,暗器纷飞,数十名蒙面死士从暗处冲出,手持利刃,朝着暗卫扑杀而来,这些死士,个个武功高强,悍不畏死,显然都是狐尾堂的精锐。
“杀!”
汤元拔出佩刀,强忍伤痛,亲自冲入战团,刀光凛冽,每一刀都精准致命,他虽身受重伤,可身手依旧矫健,杀意凛然,短短片刻,便有数名死士倒在他的刀下。
白鹤鸣也带领大理寺衙役加入战斗,双方厮杀在一起,鲜血四溅,喊杀声震。
这些死士,都是被狐尾堂洗脑的死士,宁死不降,战斗异常惨烈,可皇城暗卫皆是精锐,在汤元的指挥下,渐渐占据上风,死士死伤惨重。
就在战斗进入白热化之时,一道冰冷的黑影,从别院房顶一跃而下,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眼神冰冷刺骨,手持一柄长剑,直逼汤元而来!
是青铜面具杀手!
“汤元,你坏我大事,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
杀手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长剑出鞘,寒光四射,剑招狠辣,招招直取汤元要害,速度快如闪电,威力惊人。
汤元眼神一凝,挥刀抵挡,“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汤元本就有伤在身,瞬间被震得后退数步,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浸透衣衫。
“汤兄!”白鹤鸣见状,心急如焚,想要过来相助,却被几名死士缠住,无法脱身。
青铜面具杀手步步紧逼,剑招愈发凌厉,显然是要将汤元置于死地。
“你到底是谁?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汤元挥刀抵挡,厉声质问。
杀手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猛攻,汤元带伤应战,渐渐落入下风,体力渐渐不支,周身伤口剧痛难忍,动作也慢了几分。
眼看杀手长剑直刺汤元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数名皇城暗卫拼死冲来,挡在汤元身前,却被杀手一剑斩杀,鲜血溅了汤元一身。
“找死!”
杀手眼神冰冷,再次挥剑,直逼汤元。
汤元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知,今日若是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战。
他猛地运转全身力气,挥刀迎上,不再防守,全力进攻,以命搏命!
“既然你不肯,那我就先斩你,再揪出你背后的黑手!”
刀光与剑光交织,厮杀愈发惨烈,汤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脸色愈发苍白,可他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抓捕涉案官员的行动也在顺利进行,一个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被当场拿下,面对铁证,无从抵赖,只能束手就擒,京城四门紧闭,严防死守,没有一名余党能够逃窜。
可别院这边,汤元与青铜面具杀手的对决,依旧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
这场针对奸佞余党的肃清之战,才刚刚开始,汤元带着满身伤痛,深陷重围,却依旧一往无前,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肃清奸佞,守护家国,护妹妹平安,告慰所有惨死的忠魂!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月光洒在遍地狼藉的别院之中,血腥味弥漫,厮杀声依旧未停,京城的暗流,还在疯狂涌动,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等着汤元……
(第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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