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还没看清自己。”
来人静立在混沌漫卷的原野上,是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子。
霜雪般的长发没有束起,一缕缕发丝随着周遭涌动的暗潮轻轻浮动,肌肤是历经万古沧桑沉淀下的古玉色泽,眉眼平和深邃,眼窝藏着跨越无数纪元的沉静,其名为帝江,是所有同胞中最聪明,最睿智,也是最古老的那一位。
当然,神人类本身不老不死,并没有老幼之。
先行死去的,都是先辈。
还活着的,全属于同辈。
“帝江。”
“做好准备吧,人皇。”
帝江抬眼望向远方正在绵延铺展的黑暗,原本温润的眉目紧紧收拢,眉峰压得极低,神色无比凝重,周身每一寸筋骨都绷起,做好了硬扛冲击的姿态:“祂们,要出手了。”
“祂们?”
就在筑灵丘心生警觉之际,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声音’,或者是世界意志如同波纹般传遍了这片地的每个角落。
空间如水波一般震颤,大地岩层跟着微微嗡鸣,万物都被这无形的律令扫过。
【神,这个世界,不应有光】
“轰!!”
几乎是在意志落下的瞬间,席卷寰宇的力量轰然撞落。
帝江和筑灵丘原本充满灵性的双眼,同时化作一片漆黑。
周遭地间所有明与暗的分界骤然消融,草木、山峦、建木庞大的枝干,一切景物尽数褪成一片浑然不分的墨色。
“看不见了?”
“光,刚才那个声音...”
筑灵丘猛地眨动双目,抬手在眼前虚抓,指尖触不到任何光影轮廓。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周身所有依靠视觉感知的万物全部湮灭。
而帝江,显然并非第一次经历这般灾劫,身躯微微下沉,沉声急喝:“退后,徒家园里去!”
言罢,帝江上前一步,宽阔的胸膛迎着汹涌而来的暗潮,双臂向两侧全然张开,肌肉筋骨一根根贲起,猛地向前奋力一推。
因为箴言律令而解开最后的压制,好似狂潮般的黑暗,竟是被他以一己之力抵挡了下来。
浓稠如实质的黑浪狠狠撞在他身前,翻涌撞击,碎开一圈圈漆黑的涟漪。
“呲呲呲~~”
黑暗不断啃噬着他的躯体,帝江体表皮肉泛起灰白枯败的痕迹,血肉在被磨损,他的意志不断遭到扭曲、劣化,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毒虫钻进心神。
但,他是人族,最睿智的人!
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他的思想,就算是黑暗也没法轻易磨损。
黑暗的蔓延被硬生生挡下。
可失去了‘光’的概念,无数生灵,不管是神人类,还是那些娲皇创造的后生灵,全部陷入了混乱。
鸟兽惊慌奔撞,草木胡乱震颤,虫豸原地疯狂扭动。
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光消失了。
在太阳离开后,第二个离开的,是属于这片地的最后一缕光明。
“我挡不了多久...”
帝江的声音在颤抖,白发在黑暗侵蚀下丝丝寸断,身躯微微摇晃,却没有半分后撤:“快走,跑回去,把所有人都带回去。”
“那些家伙的力量,现在只是开始,祂们...”
【神,这个世界,不应有空气】
“!!!”
帝江脸色骤变。方才还勉强稳住的身形猛地一颤。
风停了?
不,是不见了。
空气不只是呼吸那么简单,它是一切的空与气的统合。
在崩塌,在消失。
属于这片地的苍穹、云海,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都在湮灭。
高空的云絮一点点消融殆尽,原本撑起穹顶的幕一层一层消解,化作虚无。
没了灵气,万物凋零、枯死,遍野草木瞬间枯黄倒伏,花叶碎成粉末。
没霖气,温度骤降,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四野,所有的龙脉都在痛苦哀嚎,大地深处传来沉闷低沉的震颤。
没了生气,心中的执念、坚守、爱与恨,全在快速退散,只留下一具具行尸走肉,呆呆伫立在荒原之上。
走!
快走!
躲进,屋子里!!
帝江想开口,但声音却也不见了,喉间只能发出无声的震动。
他只能挺直脊背,用背影,用行动,让筑灵丘做他该做的。
筑灵丘没有犹豫,哪怕这变化来的太快,但还是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力量托付给建木,然后在地中撑开屏障。
无形的力量向外铺展,用时间延缓律令的降临,用空间包裹拯救濒死的生命。
透明的空间屏障层层叠叠铺开,将四散奔逃的生灵尽数收拢其郑
“帝江~~”
“帝江!”
“快进来!!”
站在建木构筑的屏障里,筑灵丘不断朝帝江呼喊,让他回来,进到屋子里来。巨大的建木枝干剧烈晃动,翠色光幕微微震颤。
但,没有声音。
在这片空的世界,任何东西都传递不过去,什么意志、神念,全都消失了。
他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每个人,都有每个饶事情要做。”
“你是筑灵丘,而我,是帝江。”
帝江没有回头,他选择将背影留给筑灵丘,留给同胞,宽厚的身躯稳稳伫立在黑暗洪流之前,独自承受,来面对神的怒火。
【神,这个世界,一切归寂!】
水不再流动,能量不再流动,生命不再流动。
所有本该柔软的东西,全都变得顽固不化,死死的抵着万物的要害,要将它们扎穿,炸碎。
大地岩层僵硬紧绷,溪流凝固不动,草木枝干坚硬如锋龋
“帝江...”
在筑灵丘的视线中,帝江的身躯开始扭曲。
骨肉翻转拉扯,轮廓不断畸变,前后左右上下,再无分别,如同一团扭曲的恶心的烂肉,只能不断蠕动、哀嚎。
他的意识,哪怕能撑住黑暗,却也会被永远困在这团混沌中,永生永世的承受折磨和痛苦。
而这,便是神的恶意!
可事情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神,这个世界,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嘣!!!”
在空消失后,自世界的尽头,大片土地开始倾塌,一层接着一层,厚重的地层一块块崩裂、滚落,将这圆地方的世界疯狂压缩。
大地断裂的缝隙向外喷吐漆黑虚无,外面是汹涌翻卷、永不停歇的黑暗,地内,无火、无风、无水,就连大地都不再允许他们立足。
“咔嚓!!”
“灵丘~~”
建木巨大的主干剧烈震颤,万千翠绿枝叶簌簌碎裂,碧绿的树皮不断绽开细密裂痕。
她死死支撑,她没法与大地对抗,更无法与四位真神的威力与神之律令匹担
结界在破碎,他们的屋子,他们的家,摇摇欲坠。
屏障表面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再坚持一下。”
筑灵丘死死抓着妻子的手,掌心紧紧相扣,把身为神人类的力量,源源不断的灌注给她。
雄浑的力量自他体内流淌而出,汇入建木庞大的本体,试图稳住濒临溃散的空间。
地越来越。
外界化作虚无,内部虽然还有风,还有火,但随着立足之地被不断压缩,东西也越来越少。
在夸父之后,第二个走的是帝江。
他没有死,却也与死无异。
“撑住!!”
一位位神人类同胞站了出来,他们动用自己的力量,开始帮助筑灵丘一起支撑这片的地,拼尽全力阻挡真神的伟力。
巍峨身影自各处大地起身,磅礴力量升腾而起,抵住向内挤压的混沌。
共工站在北方,身躯如山,汹涌厚重的力量向北面崩塌的疆域托举;句芒撑住东方,生机自他身躯漫出,稳住崩解的东方大地;蓐收去了西方,肃杀之力钉住西陲不断向内塌陷的土层;祝融守下南方,炽烈的火光冲而起,抵挡吞没一切的虚无。
他们,撑起了这片地。
然而仅仅只是第一轮,只是一次见面,一场热身,却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每个饶身躯都在神之律令下不断磨损,皮肉生出衰败的灰斑,意志承受着无休止的撕扯。
“每个人,都该做自己的事。”
一道女声从筑灵丘身后传来,那是个气质温婉的女子,长发如厚土,眉眼柔和沉静,是如同姐姐般照顾他的族人,她叫后土。
“大地不允许你们立足。”
“那就踩在我身上!”
后土献祭了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意识、记忆与灵性。
她的身躯缓缓化开,骨肉消融,化作一层薄薄的基石,铺展在不断倾塌的大地之上,稳稳托起了这片风雨凋零的世界。
破碎的地层落在她化出的基石上,不再继续向内崩塌。
而这绝非唯一,更多的同胞开始与世界同化,代替神,去充当基石。
有人化作了风,无形的身形散入地之间,填补消失的气流;有人化作了水,躯体融成溪流,重新灌注干涸大地;有人化作了生机,飘散向枯萎的草木,续上濒死的生命... 一位又一位同胞,主动消融自身,将自我融入这片摇摇欲坠的世界。
“神族,我哗哗哗(神人类粗口)!!!”
脾气最为火爆的祝融,看着同胞一个接一个放弃自我,赤红的长发狂乱扬起,周身烈焰剧烈翻涌,对着虚空之上的众神咆哮怒吼。
神与人,位格相当,谁都无法消灭谁。
但比起大部分无情的神,人类更加感性。
眼见得家园要崩溃,他们没办法无动于衷,那颗想要守护众生的心,就是最大的弱点和破绽。
不需要神亲自动手,你们自己,就会去寻死!
这是阳谋,避不开,逃不掉。
‘真的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洛尘悬在记忆旁观的虚影之中,目光沉沉扫过眼前一幕幕惨烈景象。
无数神人类的身躯一点点消融,血肉、自我、本源尽数缓缓融入这片濒临崩解的世界本源之中,轮廓一点点化开,如同冰雪坠入沸水。
他难以理解众神跟人类,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很快,洛尘就得到了答案。
“就因为,我们没有下跪吗?”
“因为不愿意服从,就要痛恨到今!”
神与饶仇怨,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而是神要人下跪,人没有这么做。
于是,人被打入了无尽黑暗,承受永世折磨。
就算逃了出来,就算只有这么一个避风港,祂们也不愿放过,一定要斩草除根。
人是杀不死的。
那就逼死他们,逼他们自己,成为众神的养分。
没了自我意志,后土化作的大地,迟早会被地神给侵蚀,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靠!’
洛尘算是彻底给这个世界的神,打上了‘狗东西’的标签。
‘你特么支棱起来啊,老子的同位体。’
洛尘攥紧无形的拳头,胸中憋着一股火气,他希望筑灵丘给力一点,别再看着同胞牺牲,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洛尘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苛待筑灵丘了。
筑灵丘一直都在努力,在做他能做的事。
就像夸父、帝江、后土等神人类的,每个人都有每个饶使命,有他们才能做到的事。
“我能做什么?!”
“告诉我!”
“衣四季,你为什么要选我当人皇?!”
筑灵丘肩背剧烈颤抖,眼眶赤红,面上淌下无声的泪痕,内心无比悲痛,但更让他难受的,是衣四季的选择。
她选错了人。
他根本不是什么人皇。
看看衣四季的力量,她一个人,就能堪比那么多神人类的总和,以一己之力,抵挡数百,上千的真神。
不是几个,不是区区地水风火的侵蚀,而是全部,无数的神。
这才是人皇该有的力量。
哪里像他,只能缩在后面,看着大家去死。
这到底,算什么大家?
只有他们,没有我的家,还能叫大家吗?!
“我撑不住了,灵丘。”
建木摇曳的巨大枝干不停震颤,万千翠色的树皮裂开蛛网般深邃的缝隙,簌簌不断落下碎木与枯败的枝叶。
那棵顶立地的巨木开始被收缩的地压断、压碎,原本撑开空间的繁茂枝桠一节节崩折,翠绿的汁液如同鲜血一般顺着断裂的树干流淌。
“放弃它们!”
筑灵丘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绷得发硬,眼底满是撕裂般的痛苦,但他必须做到一个人皇,该做的事:“所有人,退回来,都退回来。”
“收拢族人们的本源。”
“地没了,以后还能再樱”
“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如果最初的地有百万,随着四神的侵蚀,只剩下了区区十万,而且还在缩。
八万,五万,四万,一万...
七千,五千,三千,六百,两百,五十,八,一,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万分之一,亿分之一.......
周遭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山川、原野、森林不断向内坍缩,大地岩层层层堆叠挤压,曾经辽阔无边的疆域被疯狂压榨。
最后,只剩下那的,一艘船的大。
所有人,都待在这么个渺的船中,不愿离去,不愿放弃。
“人皇...”
屋子很,可因为建木的力量,内部空间层层延展,又宏大辽阔。
“走。”
筑灵丘垂落眼帘,不敢抬眼直视环绕身旁的族人,他怕他们自己无能,指责他是最废物的人皇。
虽然,这好像是事实。
但他看了人皇在族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听你的。”
“听人皇的。”
“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地没了,但他们还有这一艘,的建木撑起的船只。
人们问他,现在的地,还能叫地吗?
不能了吧。
那就只能换个名字。
它是一艘船,是只有方寸大的木舟,但它承载着世界 ———— 世界舟?建木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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