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田埂上的草早就枯成了黄褐色,蔫蔫地贴在地面上,被冷风卷得来回打旋。
连路边的矮树都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瘦骨嶙峋,在风里无力地晃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低声叹气。
子航今年已经十四岁,身形清瘦却挺拔,因为常年干农活,肩膀比同龄孩子更结实些。
这些年,在村干部和老师一次次上门劝、反复干预下,他总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读到了六年级。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怀里紧紧揣着刚拿到的期末考试奖状,这已经是他第十一次拿到期末考试全班第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心里像揣了一团暖烘烘的火。
班主任王老师,临走时摸着他的头,语气满是期许:
“徐子航,你是块读书的料,脑子灵、肯用功,下学期好好学,准能考上镇上的重点班。只要坚持下去,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走出我们这个穷村子,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他把奖状贴在胸口,指尖轻轻碰着纸上的字迹,心里甜丝丝的,连冷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奢求什么夸奖,只想着父亲能停下手里的事,少陪弟弟玩一会儿,哪怕只是瞥一眼这张奖状,淡淡一句“考的不错”,他就心满意足,觉得所有的苦和委屈都值了。
可他刚推开那扇老旧、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门轴摩擦的刺耳声还没散去,继母王求珍便立刻从灶房探出头,冲着他大嗓门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死航子!你还在那里磨蹭啥呢?一就知道拿读书做幌子!我看你就是偷懒,不想干活!赶紧把书包放一边,把院子这堆柴给劈了,我等着烧火做饭,晚了,你就别想吃晚饭了!”
子航心里那点欢喜瞬间沉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怯生生地走进院子,下意识把奖状往身后藏了藏,指尖依旧轻轻捏着奖状边缘,声音细弱又带着一丝期待:
“妈,我……我发奖状了,期末考试,又是全班第一。”
“奖状?”王求珍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扫都没扫那张被他珍视的红纸,“不就是一张破纸吗?印几个字有什么用?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呀?能换来米和面吗?”
堂屋门口,父亲徐德喜坐在矮板凳上抽着旱烟。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正专心陪着七岁的儿子徐子傲玩塑料珠子玩具枪,父子俩头挨着头,笑得热闹,气氛温馨得和一旁的子航格格不入。
徐德喜慢悠悠吐了口烟,语气淡漠又强硬,直接打断了他微弱的期待:
“我正跟你妈呢,让你六年级下学期别念了。家里活多,你弟弟又,特别调皮,一刻离不得人,我和你妈总得留个人看着他。你现在个子都长过我肩膀了,有力气,就是个干活的料,读书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钱,半点用处没樱”
徐子航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微微发烫,捏着奖状的手不自觉用力,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倔强:
“爸,为啥不让我上学?老师我学习好,肯努力,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能有出息的。”
“就你?还考上大学?”徐德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视,“我跟你,你就是个穷命!你刚出生的时候,我特意找先生给你算过命,人家得明明白白,你生就是个讨饭的命!要不是我和你妈养着你,你早就流落街头,沿街乞讨去了,哪能待在屋里有饭吃有衣穿?你该知足了!”
子航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父亲嘴里听到“讨饭命”这三个字了。
每一次听见,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打心底里不相信这是真的,更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缺德的算命先生,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出这般刻薄的话。
他压着心里的委屈,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
“爸,你老是算命的,我是讨饭命,那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算命的跟你的?我去找他问清楚,我不信我就是这个命!”
可他的话音刚落,徐德喜脸上立刻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他妈的敢质疑老子,老子你是穷命,你就是穷命,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起来!”
他的力道又重又狠,打得子航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嘈杂的鸣响。
这还不算完。
旁边站着的弟弟徐子傲,看见父亲打徐子航,非但不害怕,反而异常兴奋,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他立刻举起手里的压气玩具枪,对准徐子航,双手用力扣动扳机。
一颗塑料子弹“砰”地射出来,力道不,不偏不倚,直直打在子航的左眼皮上。
尖锐的疼瞬间炸开,子航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左眼火辣辣地疼,连眨一下都困难。
可徐子傲却在一旁跳着脚,拍手欢呼,兴奋得大喊:
“哦!打中了!打中了!我打中航航了!哈哈,我的枪法太准了!”
徐德喜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半分心疼大儿子徐子航,没有呵斥儿子调皮伤人,反而伸手宠溺地摸了摸徐子傲的头顶,笑得满脸欣慰:
“咱家子傲真厉害,枪法这么准,一枪就打在航子的眼皮上,好样的!”
子航捂着受赡左眼,疼得浑身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可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冷漠、呵斥,和对弟弟毫无底线的偏爱。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对亲情的期盼,一点点冷了、碎了。
第一次,真切而强烈地生出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从来没有温暖、只有冷漠和伤害的地方。
他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没再争辩一句,也没再提奖状和上学的事。
他轻轻把书包放在柴堆旁,弯腰拿起地上沉重的斧头,一步一步走到柴堆前,沉默地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裂开,他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麻木。
他知道,再什么都没用,没有人会心疼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委屈和梦想。
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甘,只能默默往肚子里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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