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津的市面上，剃头挑子排起了长队。估衣街的酱菜铺里，沈桂香正往坛子里码新腌的萝卜，杏儿趴在柜台上写大字。
沈满仓坐在铺子后间，面前摊着那本\"人事\"账。灰布长衫的照片就压在账页底下，他看了整整一夜，越看心里越冷——照片上那个人，是兴亚院庶务课的课长，姓郑，叫郑伯年。北平人，昭和十三年进的兴亚院，比他沈满仓还早一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逢人三分笑，谁也没觉得他有问题。
可这张照片，佐藤拍了三年。
\"三年……\"沈满仓喃喃道，\"佐藤盯了他三年，都没能坐实。要么郑伯年是真的干净，要么……他是条比我还深的老泥鳅。\"
\"沈爷，\"钱串子探头进来，\"木村课长派人传话，请您午后去特高课，有'要事相商'。\"
沈满仓把照片收好，起身掸璃长衫：\"来了。\"
路上，钱串子边走边嘀咕：\"沈爷，您木村这大节下的，找您能有什么'要事'？别是又拿佐藤那封信事儿吧？\"
\"不会。\"沈满仓脚步不停，\"他要是拿信事，就不会派人传话请我过去，直接让宪兵来拿人了。他请我，是还想用我。\"
\"那……会不会是您那十七份黑漳事？\"
\"更不会。\"沈满仓道，\"那十七份账，木村压根不知道樱他要知道，早自己动手了，轮不到我来捞。\"他顿了顿，\"他找我，多半是这盘棋上，又多了新棋子——他想让我看看，这棋子，该怎么下。\"
钱串子咂咂嘴：\"您这日子，过得跟下棋似的。\"
\"乱世里头，\"沈满仓推开特高课的铁门，\"不当棋子，就得当棋盘。我宁可当那个下棋的，也不想被人搁在格子里，任人摆布。\"
午后，特高课。木村隆一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木村坐在案后，手里拈着一枚黑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沈课长，坐。\"木村没抬头，\"你看看这盘棋——白子明明占优，可中腹这条大龙，眼看就要被黑子绞杀。你，白子该怎么办？\"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白子的大龙，要么弃子求生，要么……反手去断黑子的气。\"
\"好一个断黑子的气。\"木村终于抬头，目光沉沉，\"东京又来了一份密电。汪先生的新政权，三月三十号在南京挂牌。华北这边，兴亚院要抽调骨干，去北平组建'华北政务委员会'的经济组——我拟了一份名单，你替我参详参详。\"
他推过一张纸。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沈满仓一眼扫过去，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郑伯年。
他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佐藤那封'家书'他已通读，字字咬沈满仓；今日提郑伯年，是投石问路——若沈满仓急着替郑伯年撇清，便坐实了同党之嫌。\"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半分不露：\"庶务课的郑课长，\"他斟酌道，\"资历够，人也稳重，去北平……倒合适。\"
\"你也觉得他合适？\"木村盯着他，\"佐藤生前，最后一份调查报告，你猜是谁？\"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不露：\"谁？\"
\"郑伯年。\"木村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佐藤查了他三年，查来查去，只查到一条线索——昭和十三年，郑伯年从北平来津，曾持一张'军统津门站'的通行证。佐藤，那是她查过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跟军统沾过边、却查不出下文'的人。她临死前，把这份报告也寄回了东京。\"
沈满仓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颤。佐藤那封\"家书\"——他以为寄去了东京，阿福却没上车。原来，那封信确实没上车，却也没有躺在木村抽屉里——它被木村截下，拆开，看完了，又封好。
\"课长，\"沈满仓声音平稳，\"佐藤组长生前查过的人不少，我沈满仓也在她名单上。她郑伯年跟军统沾边，可三年都没坐实——这案子，怕是捕风捉影。\"
\"捕风捉影？\"木村笑了，\"沈课长，你得对，捕风捉影。所以我才把这名单给你看——郑伯年去北平，是明；我派你暗中查他，是暗。明暗两条线，你替我把这条线，走到底。\"
沈满仓沉默片刻，点头：\"课长吩咐，敢不从命。\"
出了特高课，北风裹着沙土，扑了他一脸。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木村今这盘棋，下的不是郑伯年——是他沈满仓。
木村让他查郑伯年，是因为佐藤郑伯年跟军统沾边；可佐藤那封\"家书\"，木村一定也看到了——那里面，佐藤字字句句，咬的都是沈满仓。木村嘴上不信佐藤，转头却把郑伯年这枚棋子摆到他面前，分明是在试：你沈满仓，到底跟这个\"军统嫌疑人\"，是不是一路人？
\"沈爷？\"钱串子凑过来，\"木村什么了？\"
\"给我派了个活儿。\"沈满仓往巷子里走，\"让我查郑伯年。\"
\"郑伯年？就那个笑面虎庶务课长？\"
\"是他。\"沈满仓压低声音，\"你连夜去找秦朗——就，兴亚院出了个'郑伯年'，佐藤查了他三年，他是军统的人。问问秦站长，津门站里，有没有这号人。\"
\"这……这不是把自家饶底，往外掏么？\"
\"掏什么底。\"沈满仓道，\"郑伯年要是真跟军统有关系，秦朗不会不知道。他要是不是——那木村就是拿他当饵，钓我的鱼。不管哪种，我都得先摸清，他是谁的人。\"
当夜里，沈满仓没回酱菜铺，在账房里坐到三更。他把郑伯年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北平人，昭和十三年入兴亚院，先后在庶务课、会计课、文书课转过，都是些不起眼的闲差。佐藤盯了他三年，竟没查出一点实锤，这本身就是问题：要么郑伯年干净得发指，要么他背后有人，把每一处破绽，都替他抹平了。
\"抹平破绽的人……\"沈满仓在纸上画了个圈，\"会是谁？\"
当晚，钱串子从书场回来，带回一句话：\"秦站长，津门站没有郑伯年这号人。不过——北平站那边，倒是听有个'老先生'，常年穿灰布长衫，在日伪机构里走动，代号江…'铁算盘'。\"
沈满仓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铁算盘。郑伯年。灰布长衫。
佐藤那张照片上的人，佐藤查不出下文的\"军统嫌疑人\"，北平站那位\"老先生\"——难道，这世上真的还有一个\"铁算盘\"？一个跟他沈满仓，共用着同一个代号的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二月的津，还冷着，沈满仓却觉得后脊梁上，渗出一层细汗。
木村在查他。佐藤的遗账在咬他。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北平的\"铁算盘\"。
这一局，棋盘上的黑白子，他有点看不清了。
二月初十，郑伯年启程赴北平的前一夜，忽然登门拜访沈满仓。他提着一坛老酒，进门就笑：\"沈课长，明儿我就要去北平了，临走前，跟您喝一杯。听您也是个爱算漳人——我这儿有一笔糊涂账，想请您帮着算算。\"他放下酒坛，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只画着一把算盘。沈满仓看着那把算盘，瞳孔骤缩——那画法，跟他腰上那把旧算盘，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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